成婚之前,这幢婚事是既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承两方儿女真情的金玉良缘,京城内外无人不艳羡赞叹。
她也曾以为,这是一桩天下难觅的好婚事,叫她美满如了愿,成全了她的少女情思,可但事与愿违,老天叫她搭上了与他的姻缘,成了他的妻子,可没给她恩爱缠绵的婚后日子,甚至成婚一月,就叫家中婆母计量上了纳妾的事情。
就像是有团棉花不上不下地堵在她胸口,僵在门上的手只好无奈垂下,低头瞧着手中尚有余温的糕点,眼中的疲惫更深了。
纪景和于她,是群星独明,马车里偷看的仓惶一眼,如梭的情丝便无声缠在了她心头,暗中的情愫在她心中落地生根。
原本以为这份情愫会随着云烟,终有一日散去,没成想,就在半年前,她爹笑着为她带回来了一份带有他亲笔写下的婚书。她爹告诉她说,她是被侯爷夫人看中了,为表心意,还将纪景和珍爱无比的鹿鸣琴赠给了她。
乃至今日,瑜安都能清楚记得拿到婚书的欢愉。
但时间往往残酷,事实终会被揭露,向世人展现出苍白的一面。
这不过只是她一人的单恋罢了,其实在成婚前,他们连面都没见过一次。
而如今,因为留不住新婚丈夫,她不仅成了上对不住老,下对不住小的罪人,婆母也早些思量起纳妾的事情。
一股难言的怅然涌上来,酸得想掉泪又掉不出,满身的无力感仿佛要将人吞没,叫她没有任何反击的余地。
……
“想什么呢?”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不算大,却像颗小石子猛地投进静水里。她浑身一激灵,肩膀倏地绷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转过身,手中的盘子也失衡从手中颠落。
她下意识伸手去接,谁知对方比她敏捷许多,早在她伸出手的那一刻前,便已将碟子稳稳接住。待她回过神时,对方皙白的手背上,已经留下三道被她用指甲划伤的红痕……
方才还凝着愁绪的眼瞳骤然睁大,抬眸撞上那双漆黑明澈的眼时,更是来不及掩饰其中惊惶,连带着呼吸都顿了半拍。
“你……大爷怎么回来了?”
瑜安半晌才认出人来,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颤意和窘迫,碎发遮掩的耳尖也悄悄泛起一点红。
纪景和穿着绯红官服,修长有力的手掌里拿着那只精巧玲珑的莲花碟,显得极其违和,常年喜怒不形于色的他,眉间意外沾染上了几分错愕。
他没料到,夫妻间的第二面会是这样,再注意到她脸上同样余惊未消的神色和极显无辜的水瞳杏眼,便也说不出什么话了。
瞧着洒落各地,惨不忍睹的糕点,纪景和刚准备开口叫下人来清扫,屋内的沈秋兰和纪姝就闻声出来了。
“我儿回来了。”沈秋兰激动地忙忙拉住他的手,满脸惊喜,哪怕是瞧见地上的惨状,猜到了事情走向,此时也不甚在乎了,一味地将重心放在纪景和身上。
“快进门,用饭没?娘去叫人准备,一个月没见,瘦了,是不是外面睡不好……”
“都好,儿叫母亲牵挂了。”
纪姝也跟着进门,唯独将瑜安遗留在原地。
厚重的门帘隔住了屋内的声响,叫她在门外听到的声音也比原声小了一半。她将“残局”交代给下人之后,才又憋着一口气进门。
“这些天何故忙此?竟连家都不回了。”沈秋兰抱有埋怨,但还是心疼儿子居多。
“朝中正值改革,内阁须得草拟方案,磋商细则,仅整理地方呈送的田册就堆满值房,每日处理文书更熟数不胜数,日夜不辍,至此,儿子才月余不归,叫母亲担心了。”纪景和端坐在太师椅上,和声缓道。
他今日能回来,便是万幸,沈秋兰也无意计较其中是真是假,总之人愿意回来就好。所以顾不上其它,首先叫人吩咐下去,开始准备今日晚饭,生怕府上有任何怠慢。
纪姝照旧坐在沈秋兰身旁,含笑道:“哥你回来还不提前打声招呼,方才嫂子在门外喊了一声大爷,我和娘才知道是你回来了,嫂子也是,看见你回来直接吓得连碟子都拿不住。”
话头里外透着试探,借着打趣的语气,也遮不住怀疑和暗讽她在门外偷听的本心。
只是沈秋兰按捺住,没放在明面上问,纪姝年轻气盛藏不住而已。毕竟方才动静那么明显,谁也不是傻子。
瑜安正想着该如何开口合适,一旁坐着的人便率先替她开了口。
“事莫非如此,母亲和姝儿恐怕是误会夫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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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如下:
因双方祖父醉酒时兴起,叫翰墨世家出身的裴清明自小便摊上了一桩武将门第的娃娃亲。
世人知杨家大姐顾盼生辉,温婉知性,笃定与裴清明是天作之合,可惜,嫁给裴清明的是整日混迹军中,舞枪弄棒的杨家小妹——杨荞。世人大跌眼镜,无不可怜裴清明被误了终身。
这位新妇见识浅薄,谈吐粗俗,还总是怕冷蹭在他怀里取暖,敦伦时也没一点女子模样。两人话不投机,裴清明只觉前路艰难,只求安稳度过余生,不再做他想。
可时日渐长,他竟也习惯了妻子的粗犷。
她坚强果敢,身姿矫健,且有着异于寻常女子的品质;更意外的,她竟就是少时将他从刺骨寒水救下的人。就在他爱上她时,她却留下一封和离书不辞而别……
*
杨荞从小花痴,见过面若冠玉的裴清明后,便一直记在心里。于是在家中商议谁出嫁时,她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她以为京城繁华,定比待在家中有意思,可惜失去自由也就罢了,就连自己丈夫也处处嫌弃。
夜间床榻旖旎,杨荞忍着心底悸动,细喘道:“清明,你真不喜欢我啊?”
男人不停动作,回答得毫无情欲:“夫妻敦伦,何论情爱。”
终究是一厢情愿的倒贴……算了,大姑娘何患无夫,离!
*
留下和离书回到榆林,当她将情伤抛诸脑后时,裴清明却又出现了。
一会儿是给她送棉被和暖炉,一会儿是无端吃醋,甚至不顾脸面为她暖被窝。
“裴清明,不是说了再无瓜葛嘛。”
“和离书我没签,我们还是夫妻。”男人咬牙道,“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绝不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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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刚踏进晚芳院的时候,夫人就走在我一步远的前面,只是我脚步轻,她没听见,也正是因为如此,我突然开口叫她受了惊吓,索性无碍,只是毁了一碟糕点。”
话语落下,纪景和顺其自然将目光移到她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问:
“夫人,我说的对吗?”
纪景和的笑极淡,嘴角只是浅浅漾出一丝笑意,连带上眉间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叫人生出疏远疏近之意,那道笑也如错觉般,仿佛再一眨眼,就不见了。
新婚那日,当看见他掀起盖头时不喜不悲的神情,瑜安便知前路并非如同自己所想,可是如今,他却愿意替自己说话……瞧着那张英挺朗目,瑜安的心不由得又乱了。
她忍着心头的雀跃,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有意作保解释,沈秋兰和纪姝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将此篇翻过不提,全然将心思放在了纪景和一人身上。
往日里,沈秋兰是从未叫瑜安留下用饭的,今日因为纪景和回来,才将她留下。
饭桌上,纪景和才是重心,即使她紧挨在一旁,也插不上一句话,只能安静听着,然后笑着应和点头。
哪怕脸笑僵了,也没得来一点好,可谓最煎熬。
好容易回到院子,情况也没好多少。
纪景和性子冷,除了正常盥洗,吩咐几句下人外,两人虽处于同一屋檐下,却无话可说,满屋内除了瑜安手下时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再找不出另外的声响。
最后,还是纪景和先开了口。
“这一月在家中可还习惯?”纪景和坐在不远处的书桌,捧书道。
瑜安抬头望去,和声应下:“都好。”
纪景和似听非听,将书轻轻翻过一页后,不咸不淡道:“母亲掌管府中大小事务,有时难免顾及全面,姝儿也年纪尚小,性格直率,说话不顾彼此,若你日后有什么难受的,大可以说出来商量,不必藏着掩着,将心思用于别处,坏了一家和睦。”
瑜安一噎,放在算盘上的手也不由一顿,登时说不出话来。
“今日在母亲面前替你解释,也并不是为了你,我只是不愿看到家宅不宁,你可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