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沈秋兰不愿,她也不想麻烦纪家任何人,总之来了也不待见,还不如直接将人安置在外面,叫他们姐弟见见面也算好的。
见他还要说话,瑜安抢道:“就这样吧。”
脸上的笑似乎带着点点苦涩,她明明在乎,却不说出口。
纪景和不懂,她为何要别扭成这个样子。
还是说,她宁愿相信裴家,也不愿相信他。
她跟那裴家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脑中冒出的念头轻而易举打乱了他的思绪,甚至不费吹灰之力,好似每次见了她,他就像换了个人般,在官场中的冷静克制,此刻全都不复存在。
她这番逃避,就是有意将自己剥离出纪府。
字字不提裴家,便是字字隐瞒,字字维护。
越是这样想,他便越生出一股偏执,“这是我的意思,若是母亲再有怨言,我自会去解释,纪家就算再落魄,也不至于对亲家如此苛刻,过年叫人住在外面。”
瑜安微微皱起眉头,看着碗中的饭菜只剩下无奈,顿时也没了胃口。
饭桌上只剩下琐碎的碗筷声,无人说话,不知不觉又将话说死了。
纪景和本就是吃饱的,随便吃过两口后,便停箸了,见瑜安起身要走,鬼使神差间,箭步上去拉住了她。
屋内就他二人,还又什么话是不能说清楚的。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她钝钝抬起头,一瞬不瞬地对上他的目光,眼中有怪异,有嘲讽,又多了些许委屈,那双水润的眸瞳失了往日光泽,却依旧能说会道,说着最复杂的情绪。
“大爷要我说什么?”
纪景和:“你我是夫妻,你无论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向我说,我知道,你是因为褚家的事情有怨言,有怨言就要说出来,之前的反抗,说要和离时的决然,这都是你,为何到了如今你却一声不吭……”
腕间的手掌紧紧攥着,叫她不必用力挣,便能清楚地感受到那股力量。
纪景和说他不懂,可她又何尝懂他,忽冷忽热的关怀,忽远忽近的距离,才真的叫阴晴不定。
他将自己表现得那般无辜,却又是对她最无情的刽子手。
她原以为,纪景和只是想为徐家讨回公道不偏向她,可事实却是,明明知道有冤屈,却也冷眼旁观。
所以说,现在不住地送她东西,也是“愧疚”?
瑜安佯装懵懂:“大爷莫不是忙傻了。”
纪景和怔怔看着眼前人,见她嘴角漾起一抹笑意,叫他辨不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大爷既然有意帮我将家人接过来,我自是心存感激,还能说什么。”
手掌的力气渐渐小了,瑜安见势顺手甩开,可惜力没收好,叫纪景和狠狠扯了一下,隐约间,听到了他的一声闷哼。
余光轻轻扫了眼后,瑜安出声叫来了宝珠。
外面天色渐暗,瑜安不由嘱咐:“大爷不是还没去荣寿堂,趁着天没黑,快些去吧,老太太必定念着大爷呢。”
她照常说着,眼神中尽是温婉,就像是初嫁那时,对他说话时,总是顶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不带丝毫杂质,澄澈干净。
纪景和转身离开,身上泛着钝痛,已叫他分不清楚是哪里疼了,那股疼将心中的苦涩掩盖,乃至叫他察觉不出半分。
身后一声门响,瑜安顿时松了口气,坐在榻边拿起绣棚看了起来。
宝珠叫人收拾着餐桌,待结束后,瞧着瑜安的样子,犹犹豫豫提了一嘴:“姑娘,青雀给我说,大爷在豫州遇刺了,肩胛被狠狠砍了一刀……”
瑜安抬起头,只是看想宝珠,并未说话。
许是纪景和受伤的缘故,自从豫州回来之后,便很少上值,几乎整日在府上。
他有意隐瞒自己受伤的事情,以便整个府上也听不到什么风声,既然如此,瑜安便也佯装不知,叫宝珠将此事牢牢藏在心里。
私底下只是叫厨房多给书房做些补气血的饭菜。
宝珠性子开朗,一来二去与青雀混熟了,便能轻松从他的口中套出话来。
青雀说了,但纪景和未必允许说。
宝珠叹气:“你和姑爷可真奇怪,彼此都不把对方放在心里,可尽干些放在心里的事情……”
瑜安忙着手头的针线,不以为意:“哪就放在心上了?这叫在其位谋其职。”
名义上总归是夫妻,不管不顾说不下去。就像纪景和,还知道面上关心她。
时间过得快,愈发临近年关。
瑜安正想整理下柜子,主仆俩就腾出一天的时间,将屋内彻彻底底清扫了一番,才记起褚行简出事时,纪景和差人去褚府取来的几件衣裳。
她当时只顾着着急,丝毫没在意这些东西。
她娘生前给她做的几件衣裳,恰好还就是袄子,颜色也素雅,留下现在穿正好。
瑜安将衣裳铺开在床上,用手细细整理着,摸到缀着兔毛的衣领时,总觉着里面似乎垫着纸般,硬硬的,与其它地方不同。
她翻起内里瞧了眼,看见有剪开缝好的痕迹。
“宝珠,宝珠……”瑜安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慌张,“帮我把剪子拿来。”
宝珠还在状况之外,也没问原因,只是听话将她做女工的小篮子拿了过去。
见瑜安动手要剪,正要开口拦,就见从衣领处掏出一张小纸来——
“延知太多,恐泄旧案,所谓一石二鸟,除之永绝后患。”
上面还印着一个“夏”字。
瑜安僵在一旁,全身的血液刹那间凝固,怪不得褚行简叫纪景和将这些旧物给她送过来……可惜她没注意,她根本没有意会到,褚行简还有这层意思。
往褚家藏匿黄金的,就是李延,夏家是谁更加不言而喻。
所以她爹冤死的,就是被陷害致死的!
夏家不仅害了徐家,还将罪名嫁祸给了褚家。
所谓一石二鸟,指使李延暗中陷害她爹,一计不成,再剩二计,那便是顺理成章将李延推出去,成了替罪羊,也成了蒙蔽旁人的障眼法。
世人就算想为褚行简辩驳,也只将重点放在李延身上,根本无法分出精力再留意“后招”。
这便,将她爹套在圈套中,无路可走,无计可施,唯有一死。
如若她早早发现,事情是不是还会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模糊的视线中,那张纸条上的字依旧深深刻进她眼中。
她一定要让真凶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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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珠、青雀:[无奈]
第32章
转眼冬至, 难得需夫妻二人一同去晚芳院晨省的,沈秋兰照常嘱咐了些后,就叫人先回去了。
路上, 瑜安迟迟不见纪景和往书房走, 果不其然, 他开始问起那些送给沈秋兰的衣裳。
“母亲和姝儿向来不缺衣物,你怎的不给自己留下, 不喜欢?”
他之前留意看了眼自己送出去的那些料子, 就是今日她裁衣用的。
瑜安温声道:“喜欢,大爷送的我很喜欢,只是我听说婆母和姝儿都没有,所以我就做主裁成衣裳送给她们,本就是一家人嘛。”
他每次真心问出的话, 得来的全是真假参半的回答。
纪景和分不清楚, 究竟是真多, 还是假多。
他也从未想过, 自己也有在乎别人言不由衷的一天。
瑜安:“大爷不是公务很多,快去忙吧。”
不等他说话, 瑜安便福了个身,转身离开了。
纪景和欲言又止,最后也只能沉默以对。
瑜安此番,宝珠倒颇是担心:“姑娘, 姑爷好歹是一家之主,咱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若换作旁人, 瑜安这样几次三番地把人往外推,估计早有怨怼,外出寻乐子去了。
瑜安:“本来也拦不住……”
沈秋兰今日晨省什么话也没说, 大抵是将纳妾的事情对纪景和说过了。
她本就不想掺和,那是他们母子的事情。
宝珠语噎,心中却不赞同瑜安所说,“近来一个月,我跟青雀经常聊,从他口中了解,我觉得姑爷并不像是咱们原来想的那般,他心里还是在乎姑娘的。”
可惜,在乎归在乎,做的事情是一件也叫人瞧不上。该开口解释的事情闭口不谈,不该留意的事情却斤斤计较。
他与徐静书的弯弯绕绕,真叫人厌烦。
瑜安轻笑,笑宝珠没出息:“你这女子,叫人家给你的一两支簪子就收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