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水声中说:“你想吃什么?”
宣于渊双手撑着膝盖,弯腰让自己的视线与玉青时的目光平齐,嘿嘿道:“喝粥干活儿一会儿就饿了,都等不到中午,今儿咱们吃点儿别的呗。”
“馒头饼子,不拘是什么,管饱顶饿的就行。”
男子体力足,消耗也大。
对宣于渊而言,喝两碗米粥的确是不顶饿。
也是难为他饿着肚子嘴巴也没一刻闲暇。
玉青时唇边溢出意味不明的浅笑,双手抹在脸上胡乱把水珠蹭去,不咸不淡地点头说:“行。”
“给你摊个鸡蛋饼?”
宣于渊答应得很是爽快:“行啊。”
玉青时玩味挑眉:“五个鸡蛋?”
宣于渊…
他作势要恼,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冲着玉青时呲牙:“迟迟姑娘,你…”
“有人在家吗!”
砰砰砰的一阵拍门声打断了宣于渊的话,玉青时也不由自主地扭头看了过去。
宣于渊背对着玉青时抬起一只手,手掌向内摆了摆。
那是稍安勿躁的意思。
玉青时见状脚步没动,扯下一块帕子匆匆擦了擦脸上的水,就见宣于渊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三个持刀的衙役。
衙役探头走进来左右看了一圈,厉声说:“你们最近可曾在村子里见过大量生人?”
“有没有不熟悉的面孔流窜过来?”
玉青时闻声微怔,摇头说:“不曾。”
秦家村与外不通,这些年唯一算得上是生人面孔的,有且只有一个,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衙役听到这话倒是也没说什么,只是拿起手上的一张画像唰地展开,说:“那你们可曾见过这个人?”
看清人像的瞬间,玉青时的瞳孔就无声缩了缩,垂在身侧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蜷出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像是紧张。
又像是意外。
她收敛情绪的速度极快,垂眸眨眼的瞬间就再看不出任何端倪,就连站在她跟前的衙役也不曾察觉到什么。不知什么时候退到她身侧的宣于渊没错过这一丝隐藏极深的变化,唇角上扬的弧度被一股无形的线缓缓拉紧。
他的猜测没错。
玉青时认识徐伟。
她对自己的身世知道多少?
为何甘心藏匿在此?
徐家人又是为何要杀她?
宣于渊定定地看着玉青时,心里翻江倒海地掀起巨浪,面上却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是默默地站在她的身侧一动不动。
衙役拿着画像让他们仔细辨认,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圈,没得到什么有用的回答,把画像收起来就要走。
玉青时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到门口,等人要走时,带着好奇忍不住问:“大人,这人是犯了什么大罪,怎么大清早的就劳累得府衙都出动了?”
拿着画像的衙役露出个晦气的表情,摆手嗐了一声说:“别提了。”
“犯大罪的不是他,是别人!”
“别人?”
“是啊,这倒霉蛋不知是从哪儿来的,在山道上被一股不知从哪儿流窜来的劫匪给杀了,天儿还没亮,有人路过看见就去县衙报了官,这不就得来四下搜查了么?”
“不光是要查那股劫匪流窜到哪儿去了,还得查清楚这人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历,否则没法交代啊!”
几个衙役唉声叹气地走了,拿着画像又去了下一户人家。
玉青时扶在门上的手指微微蜷紧,眉心也打出了一个不明显的小结。
徐伟就这么死了?
这一带素来太平,连个劫道的都没有。
哪儿冒出来的劫匪能要了徐伟一行人的命?
徐伟死了,对玉青时而言是好事儿。
毕竟人死了就消停了,她也不必再去费心思想怎么让这人永远闭嘴。
可回想衙役刚刚说的话,她的心里却不可控地翻腾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之感。
这人来得突然,死得也突然。
其中到底有什么是她没意识到的?
真的是所谓的劫匪作乱吗?
玉青时久站门前迟迟不动,仿佛是沉浸在一个不可惊醒的噩梦当中,紧绷的侧脸锐利成了锋锐的刀锋之线,隐隐透出丝丝缕缕难以言喻的冷色。
她心神恍惚下没顾得上遮掩,丝毫没有注意到身侧的宣于渊眼中幽色愈发深沉。
屋子里,秦老太和春草被说话声吵醒,前后脚走了出来,奇怪道:“怎么了?”
“我刚刚听着有人说话,出什么事儿了?”
玉青时听到老太太的话,脸上闪过一丝如梦初醒的恍惚,转身时神色已经很自然了。
“没什么,就是县衙的官差来问咱村里来没来生人。”
老太太哦了一声,有些奇怪。
“好端端的,怎么问起了这个?”
“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玉青时含混着嗯了一声,说:“听说是有流窜的劫匪作乱,还害了人命,县衙里正四处捉拿犯人呢。”
老太太一听这话就呦了一声,谨慎道:“那这段时间你可于渊都别往城里去了。”
“衙门的人到处找犯人,城里肯定也不太平,还是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待着。”
玉青时闻声有些好笑,却也没反对。
“行,左右也没什么事儿是要去城里办的。”
“对了,我记得我上次买了些白面回来,奶奶你放哪儿了?”
老太太被她的话转移了注意力,连忙带着她进屋去拿放好的白面。
春草四下看看,见没自己什么事儿,索性就去灶台边上帮着看火。
宣于渊抱着胳膊站立良久,视线越过院子和大门,隔着不远的距离和散碎的晨光,稳稳地落在了玉青时的身上。
迟迟到底知道多少…
关于她身世的秘密?
第201章
一大早来造访的官差像是一滴入了潭水的涟漪,一闪而过,并未留下过多痕迹。
玉青时压制在深处的异色露出了一丁点儿不可捉摸的端倪,可不等被人捕捉到那一丝微妙的古怪,就很快又恢复了常色,让人再难找到任何可探究的缝隙。
她心里想着死得蹊跷的徐伟,没留意到宣于渊眼底闪烁的深色,径直入了厨房。
白面倒在大碗里,用食指拈起一点点盐混进白面里拌匀。
用一个小碗混一碗温水,顺着装着面粉的碗边慢慢地倒下去,拿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拌,把所有成结的面粉全部搅散,直到面糊能顺着筷子像水似的往下滴才把装满面糊的大碗端去灶台上放好。
宣于渊不知什么时候跑来抢了春草的活儿,正蹲在火灶边上眨巴着眼看。
探头见碗里装着的只有面粉糊糊,有些不满。
“说好的五个鸡蛋呢?”
“难道你还想反悔不给吃了么?”
玉青时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去抓虫来喂鸡了吗?”
“鸡都不喂,还想吃五个鸡蛋?”
确实没喂过鸡的宣于渊没想到玉青时会这么说,愣了愣哑口无言地张大了嘴。
一张俊得过分的脸上满是难以言喻的震惊和悲痛,抖着的眉梢都写满了对玉青时的无声控诉。
就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玉青时勾了勾唇没理会他的找茬,低头磕鸡蛋的同时说:“把火弄大点儿,不然只有鸡蛋壳吃。”
“啧啧啧。”
宣于渊任劳任怨地徒手掰断手里的一截木柴,把木柴扔进灶膛的同时,凉丝丝地说:“吃几个鸡蛋怎么了?”
“你一天使唤我做这做那的,我难道还不值几个鸡蛋钱?”
“迟迟姑娘,我跟你说,我…”
玉青时粗暴地打断宣于渊的叨叨,冷着脸说:“火可以了,去拿个大点儿的碟子来。”
刚刚还在自怜自爱的宣于渊一拍手,立马笑嘻嘻地说站起来说:“好嘞。”
见他去弯着腰认真找碟子,玉青时唇边的笑深了几分,在锅底薄薄地刷了一层油,拿起木勺从大碗中舀出一勺子面糊,摊在了烧热的锅底。
面糊入锅不久,就凝成了面饼的形状。
她麻利地磕碎几个鸡蛋搅匀,舀起一勺子鸡蛋慢慢慢地倒在面饼上。
鸡蛋的香气顺着冒着热气的锅边往外冒,等面饼上的鸡蛋都变了色,从小碗中抓起事先切碎的葱段洒了些上去,用木铲和筷子夹出蛋饼的边缘,利落地翻了个面。
鸡蛋饼出锅的时候,香气勾得宣于渊不住朝着这边探头。
身不能至,差点没把嘴张大了直接送到锅边,好让玉青时别把饼子往碟子里放,最好是能直接喂到他的嘴里。
玉青时无视他眼里的发着光的渴望,把最先出锅的饼子装在碗里递给春草,说:“端过去你和奶奶先吃。”
春草捧着碗,看看宣于渊,又看看玉青时,最终还是选择了站在玉青时这边,默默地端着碗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