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狼狈地转头避开老太太关切的目光,麻木地重复:“没事儿。”
她这样瞧着实在不像是没事儿的,老太太心里惊疑不定,左右看了看索性拉着她走到路边的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叹道:“迟迟,我跟你说这些,本意并非是想吓着你。”
“芸娘死之前跟我说了很多遍,说是你亲娘交代了,不求你富贵,不求你能得金玉满堂,唯独愿你能安乐一生,那些上一辈人的恩恩怨怨,跟你其实没关系,你只要好好地活着,好好地过日子,那就是最能让人安心的。”
她心疼地摸了摸玉青时渗出冷汗的小脸,轻声说:“咱们这样的人家,是斗不过那些丧尽天良的狠人的。”
“既然是有人寻仇来了,那咱们就避得远远的,只要是避开了,总能护住性命的。”
老太太的话可谓是在情在理,虽是无奈,却也是从实际考虑。
徐家根深树大,若是真的与皇后母族有牵扯,那更是环上了半个汴京城的世家大族。
这样的仇人,怎会是一个农户之女有本事抗衡的?
别说报仇,能在这样的仇人手底下求得一线生机,那都是老天爷额外开了眼,否则玉青时也不可能有机会活到现在。
可玉青时跟老太太从本质上就是不一样的。
旁人不招惹她也就罢了,无利益对冲时倒也不是不可相安无事。
可若是有了恩怨在前,那就不是可以忍的。
她忍不了。
也不会忍。
她一直觉得自己上辈子有那样的结局是自作自受,自食恶果罪有应得,虽是有仇可叙,可也没什么执迷的必要。
故而侥幸重活一世,也没多想上辈子的糊涂账,一心想着窝在此处安然终老得了,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可。
可若真相不是这样的呢?
有人在一步步地引着她走向一个绝对的死局,有人在大戏开始的第一幕就让她深陷死地。
她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件事都在有心人的算计之中。
甚至还牵扯到了亲娘的命…
这样的仇,让她怎么忍?
沉默不过在瞬息之间。
玉青时很快就凭借着强大的自制力冷静了下来。
她抬手用力搓了搓脸,努力勾着嘴角扬出个不明显的笑,闷声说:“奶奶,你说的我都记住了。”
“我会好好活着的。”
玉青时主动开口的时候不多,也不是个话多的人。
可一旦说出口的话,多数都是会认真做的。
老太太闻言神色轻松了不少,喊了一嗓子示意蹦在前头的春草和元宝歇会儿,坐在她的旁边无奈道:“这些事儿元宝是不想告诉你的,可事到如今说透了也好,也省得我心里总是惦记着什么,怕自己哪一日就咽了气,都没来得及跟你说清你的来历。”
玉青时眉心微蹙正想反驳,可不等开口就听到老太太忧心忡忡地说:“对了,你说有人在找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难不成你在外头遇上了什么麻烦?来的是什么人?”
“你确定那是害你的吗?”
玉青时捋了捋思绪,从乱麻似的脑子里抽出一条较为清晰的条理,托着下巴说:“我之前进城的时候凑巧碰见有人拿着我的画像在寻人,跟在背后瞧瞧听了几嘴,说是找到我就要杀了我,这才匆匆决定搬走。”
她脸上露出些许愧色,低声说:“奶奶,我之前没说实话,是怕你不同意搬家,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你别怪我。”
秦老太满门心思都在找玉青时的人身上,哪儿还顾得上这个?
她哭笑不得地拍了玉青时的肩膀一下,惩罚似的在她的眉心点了点,没好气道:“你做得对,我怪你做什么?”
“事关性命,不可声张,你处理得很好,这有什么可怪的?”
她说完抬头看了看前头蹲在草地上的两个娃娃,压低了声音说:“这事儿于渊知道吗?”
玉青时微微失神,摇头:“不知道。”
“我…”
心里更深处的隐忧不好直接对老太太说,玉青时索性就选了个含糊的说辞,低着头说:“我怕他跟着咱们会遇上麻烦,就没让他跟着。”
“他也不知道咱们要去哪儿。”
老太太心里很是满意宣于渊这个人,也有心想把玉青时托付给他一辈子。
可再好的孙婿,也比不得孙女儿的性命重要。
她几乎是听不清的笑了一声,低叹道:“罢了。”
“也是儿女间的缘分。”
缘分到了,谁都拆不开。
可要是缘分不到火候,那大约就只能是平白错过了。
玉青时不欲让老太太想到更深的地方去,估摸着休息得差不多了,索性就扶着她站起来说:“奶奶,前头就是向林镇,咱们先过去找地方落脚,然后暂时在这里住一段时日。”
老太太得知有人要对玉青时不利,恨不得直接从南搬到北地去,最好是躲得越远越好。
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就是:“这里会不会离秦家村太近了?”
“要不咱们再往远走走?”
听出她话中紧张,玉青时好笑地摇摇头。
她说:“不走了。”
“这里距凤阳县不远,等这阵风声过去了,咱们就搬到凤阳县去。”
她事先在村里大肆宣扬即将举家搬到凤阳县,最后走的时候却选了个截然相反的方向。
若真的有人在后头追她,肯定不会想到她会真的折回凤阳县。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其实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第215章
向林镇虽是个镇,可地方的确不大。
唯一的好处就是处于各地交界之处,每日来往的外人多不胜数,多出几个生人面孔对这里的人而言简直就是家常便饭一样的寻常事儿。
不管是河道还是官道都四通八达,一旦有什么动静,不管是从哪个方向走都很快,而且不会引起太多无关之人的留意。
辗转多日,心神一直紧绷着,哪怕面上看不出什么,可实际上谁都累得不轻。
元宝被春草拉着往前走,两只脚动弹着没停,可眼皮子都快耷拉地粘到了一起。
秦老太和春草的面上也是遮掩不住的疲色。
万幸来此的人多是奔波的旅人,这副神态瞧着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玉青时随意找了个人问清方向,入了镇口就找了家坐落于街尾上的客栈暂时落脚。
匆匆吃了些客栈里提供的饭食,秦老太就带着春草和元宝进屋歇下了。
她在屋子里对着水盆的水面,用一块棕色的头巾把头发包成妇人的样式,又捡起碳块把脸上的肤色涂抹得更黑了些。
再好的容色也得靠收拾打扮,脸上涂成了黑炭,再绝色的脸也成了不会被人多看的灰土豆。
此时的玉青时看起来也就跟常见的村中农妇没什么区别。
绝对不会惹眼。
她对着水面反复端详,确定没什么差漏,又冷着脸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把所有能查验的东西都查验了一遍,确定没什么不放心之处,这才轻手轻脚地把门拉拢,轻轻地走了出去。
客栈里人多眼杂,在这样的地方长久盘桓绝对不是办法。
按她的设想,怎么也要在向林镇待上数月,还是需要另外找个合适的地方才好。
换作寻常人在这种时候,找藏身之处的第一选择肯定是越隐蔽越好。
可玉青时的想法恰恰相反。
大隐隐于市。
人越多的地方,能打听到的风吹草动也就越多。
只有藏在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才会有先发于人的可能。
镇上来回流动的人多,往外赁的房屋也不少。
包打听听完她的话,露出惊喜之色呦了一声,拍着大腿说:“哎呦喂,您找我可真的找对人了!”
“您说的那种宅子,我现在还真的知道一个!”
大约是买卖不好做,没等玉青时答话,这个自称是孟六的包打听就要急吼吼地带着她去看宅子。
玉青时跟在他身后慢慢地走。
孟六的嘴上也没闲着。
“我要带您去看的那个宅子可了不得,就在正街后头,左邻右舍都是做买卖的人家,跟镇上最大的镖局就隔了一道墙!”
“您想啊,住在别的地方还免不得要担心有没有小偷小摸的混子来做鬼,可住在镖局的后头,哪儿会有这样的担心?啸清镖局里养着上百个好手,日日夜夜都在围着那地方打转,别说是心里有鬼的,就是动了龌龊念头的混子,都不敢往那地方蹿!你一分银子不花,就能平白得了那么些好手的庇护,这可是砸银子都不见得能有的好事儿!”
玉青时闻言眉心微皱,沉沉道:“距镖局这么近,人来人往的,岂不是太闹腾了?”
“您这话可就说错了。”
孟六认真道:“谁不知道啸清镖局的规矩最是严苛?就算是跟官府的衙役比起来,那也是半点不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