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起一根细长的木棍轻轻挑起灶膛中燃起火星的木柴,灶膛里的火光映衬到眼底,撞出一片细碎的散光。
“迟迟,欧阳华跟你说什么了?”
他问得随意,玉青时答得也很淡然。
她说:“他说想把我送去找我亲爹。”
宣于渊搅柴的动作猛地一顿,眼里闪烁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心虚气短,抿了抿唇才说:“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意外?”
“难不成,你早就知道?”
宣于渊早有猜测,玉青时其实是知道自己的身世的,只是不知为何一直装作不知。
如今总算是把试探的话从牙缝中挤了出来,眼巴巴地看向玉青时,眼里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惴惴。
玉青时像是没注意到他面上的异色,掀起锅盖往里头加了一碗切碎的青菜,点了点头唔了一声,含糊道:“知道一些。”
宣于渊捏着手里的木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瞧着仿佛是忘了接下来该怎么说。
玉青时无视他面上的古怪,像往日似的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脚跟,示意他往旁边让开些,而后才轻描淡写地说:“怎么,殿下也早就知道?”
宣于渊一听殿下二字眉心就控制不住地突突直跳,挂着笑的俊脸也不由得黑了大半。
这样的称呼他被人唤了二十多年,本应是早就习惯了的。
可别人怎么叫他都不觉得有什么,一听到这两个字从玉青时的嘴里蹦出来,他就总觉得浑身上下都不是滋味。
好像两人之间好不容易被拉近的距离又横空被拽远了似的,无缘无故的就让人觉得恼火。
他不满地看着玉青时,咬牙说:“都跟你说了,别那么叫我。”
“别人都这么叫,有问题?”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这能一样吗?”
宣于渊带着莫名其妙的恼怒不让玉青时开口,换了个地方继续蹲着,手里的木棍换了个方向在地上胡乱划拉了几下,含混不清地接上了之前的话头。
“一开始刚到秦家村时,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会儿他只是觉得玉青时这人有趣,再加上疑心她是不是别人派来对自己不利的人,这才误打误撞地在秦家村留了下来。
玉青时听到这话眼底闪过一抹微妙,嗤笑道:“我猜猜。”
“你上次离开秦家村,前后数月,应当是回了汴京。”
“不对啊,我一直在秦家村长大,汴京城中也无人见过我,你是从哪儿猜到的?”
玉青时的过分敏锐让宣于渊眼里的尴尬又浓了几分,他支吾片刻,盯着地上被自己划拉出来的划痕,闷着嗓子说:“我在姨母那里时,凑巧见到了定北侯夫人和侯府的老封君。”
“汴京有端午龙舟寻闺阁女儿家亲手做的香囊祈福之礼,定北侯家中待嫁的女儿们都得做一个奉上,我在香囊上看到了你的名字,就顺便打听了一下。”
玉青时看着他愈发不自在,甚至还透出点点诡异的微红的耳朵,心中顿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好奇。
宣于渊这人脸皮奇厚,是个当场作怪被揭穿后也能面不改色的神仙,按理说这样随意提起的几句话不应当让他神色如此古怪。
这人在窘什么?
玉青时眯了眯眼,戏谑道:“就这?”
宣于渊…
他硬着头皮点头。
“差不多就是这样。”
玉青时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说:“那也不应该呀。”
“你说的那些人都没见过我,你怎么确定她们说的人就是我的?”
宣于渊被问得脸都有些绿了,慌不择路地把手里的棍子一扔,站起来就想走。
玉青时眼疾手快地勾住了他的袖子。
明明只是一根手指,随便一挣就能挣脱,可就是这么轻微的力度,宣于渊却像是被什么凭空冒出来的大力摁住了似的,一动也不能动。
他八风不动的脸上难得显出一点赫然,求饶似的对着玉青时眨了眨眼,心虚道:“迟迟,你就别问了好不好?”
玉青时莞尔轻笑,摇头说:“不行。”
“说说吧,你是怎么打听的?”宣于渊无言以对地深深看了她一眼,过了半晌才长长叹气,捂着脸闷声说:“我漏夜闯了一趟定北侯的书房。”
玉青时…
据她所了解,定北侯的防卫极为森严,轻易是闯不进去的。
这人身为皇子,竟在大半夜的去闯一个侯爷的书房重地,这人难道就不怕被当小贼抓住问罪吗???
许是被玉青时的沉默勾起了不堪回首的记忆,宣于渊很是一言难尽地唏嘘出声:“你都不知道,那侯府里明里暗里看守的人可多了,我扑进去被撵得鸡飞狗跳的,差点没能出得来。”
要是被定北侯当小贼抓了,那可就真的是丢人丢到了姥姥家,这辈子都别想再跨进定北侯家的门槛了。
见玉青时沉默不言,宣于渊的手指顺着往下一滑,忍不住伸出食指勾住玉青时的手指,小声哼唧:“我现在想想还后怕呢。”
玉青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脸扭捏出来的委屈,直接被气笑了。
“该。”
第245章
漏夜闯定北侯府书房着实不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
不说还好,一说宣于渊就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像只尾巴上绑了炮仗的猴儿被撵在上蹿下跳的场景,笑得格外勉强。
他眼里隐隐闪现出求饶的神色,勾着玉青时衣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见玉青时不理会自己,索性往前贴了几步,含混着小声说:“说起来我也不是故意的,那会儿兵荒马乱的也没了别的法子,只能是闯书房找一找有没有跟你相关的东西。”
“定北侯府上下只当那日夜里是遭了贼,还不知道那贼就是我,你可要记得给我保密。”
否则这事儿传出去,不知要惹得多少人笑掉大牙。
宣于渊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偶尔还是想顾及顾及颜面的。
他存了心思想哄玉青时开心,一张俊脸扭曲得格外憋闷,俊美的五官拧巴到了一起,变成了一个皱皱巴巴的包子,每条褶皱都写满了姑娘饶命。
玉青时被他的表情逗得可乐,呵了一声把自己被揪皱了的袖子扯出来,忍笑说:“你说什么了?”
宣于渊眼里一亮,笑吟吟地看着她:“我觉得我什么都没说。”
玉青时深以为然地点头,悠悠道:“那我就什么都没听到。”
宣于渊目的达成岌岌可危的名誉得以保全,心满意足地搓了搓自己猛然空下来的手指,不甘寂寞地蹭上去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迟迟,你想回家吗?”
玉青时身上的疑点太多,解释不通的地方也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宣于渊也想不通她为何不肯回定北侯府。
只是事到如今,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她原本是怎么想的似乎就没那么重要了。
宣于渊脸上笑意不变,脑中飞快闪过无数个如何把玉青时强行弄回汴京的念头,出口的话依旧很是温柔。
甚至还带着几分好说好商量的温和。
“其实定北侯府的人一直都在找你,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家里的人也还在追查当年的蛛丝马迹,他们都是盼着你回去的。”
“你想回去吗?”
玉青时抓着锅盖的手指无声微蜷,答得不咸不淡。
“还没想好。”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宣于渊却从中捕捉到了一丝可探究的意味。
以玉青时的狠绝性子,不愿回去大约脱口而出的就是回绝,甚至说不定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就溜之大吉。
她既然这么说,就代表着还有商量的余地。
意识到这一点,一直压在宣于渊心口的巨石轰然而松,他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熟练地接过玉青时从锅里盛出来的青菜粥放好,轻轻说:“迟迟,咱们一起回去吧。”
他年纪小的时候,在外头怎么晃荡都无人管束,他也什么都不在乎。
可现在不一样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要想从那个漩涡中全身而退,就只能往前不可退后,否则错走半步就等同于粉身碎骨。
宫里的那位也不会再似从前那般任他肆意,他必须得回汴京。
宣于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玉青时的脸色,扬起一抹笑说:“正好你家距离我住的地方不远,我还能一路护着你到家门前。”
“说不定还能进去讨一盏茶喝。”
玉青时听了半晌没反应,听到这话有些好笑,勾唇道:“想喝茶何必从正门入?”
“那墙左右也拦不住你,直接翻出去不就行了?”
宣于渊…
他一言难尽地啧了啧,下意识地开始嘟囔:“那能一样吗?”
“我是想去当座上宾的,被人当成梁上君子,以后还怎么跟定北侯套近乎?”
他刻意把话说得直白,直勾勾地盯着玉青时的侧脸不放,像是生怕错过任何一丝被掩藏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