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于渊听到这话也没转头,只是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自己的手指,看着上头不知什么时候沾到的一小点糖水渍,轻嗤道:“还能怎么怪罪?”
“罚我下九层赤狱么?”
“你不说的话,我还以为我本就身处赤狱呢。”
说话的男子听到这话眼中泛起点点涩意,双手合十低低地念了一声佛号,苦笑道:“渊儿。”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吧。”
宣于渊垂眸轻笑,转身晃晃悠悠地跟着他转入后院,如同回家似的,轻车熟路地给自己找了一个看起来就不是很舒服的藤椅往上一坐,听着林间传来的阵阵鸟鸣,眼睛一闭就不说话了。
坐在他旁边的男子见状也不出声,自顾自地引燃摆在石桌上的小茶炉,不紧不慢地开始洗茶泡茶。
水温正好,茶汤清亮。
顺着茶壶弯弯细长的壶嘴,落入茶盏时冒出阵阵白雾,透着沁人心脾的淡淡茶香。
男子将装了七分满的茶盏往宣于渊的手边推了推,略带怅然地说:“三年来,这是你第一次回到这地方。”
“故地重游,心中可有别的感悟?”
所有人都以为宣于渊当年一出宫,就直接被送往了北将营,然后就在边疆待了十年,一年前才折返回京。
可只有极少的人知道,宣于渊当年出宫后其实是被送到了连云寺。
因为他当时疯得太厉害了。
一个见血就疯,毫无神志的人若是到了边疆,只怕是再也就回不来了。
侥幸活着回来,也只会成为一个更可怖的疯子。
如今的贵妃和于家暗地里花了大力气,前后疏通了无数关窍,才得以在无数人的眼皮底下玩儿了一招瞒天过海,把他藏在了这里治病。
他在连云寺又继续疯了三年,被佛祖坐下的香火熏透了皮肉,彻底将那层可怕的锐利和杀意压制下去,然后才暗中被送往北将营,期间也数次从边疆折回此处,只是始终无人知晓。
直到三年前他最后来了一次,至此三年不曾现面。几年前有人查到了连云寺,宣于渊怕有人会对这里的僧侣不利,索性就设法把林清弄到了这里,在距离此处不远的向林镇成立了一个镖局,明面上在外走镖,顺便护佑一方百姓平安,实际上镖局的作用是帮宣于渊搜集外头的消息,顺便再看护着连云寺上下。
他虽是不信神佛,可这里的禅房护过他的性命。
他自然会回力反馈。
可谁知机缘巧合下竟是在林清的相助下找到了玉青时,宣于渊想起少年时听到过的佛家禅语,心头微妙又唏嘘。
这世间的缘法,竟然真是一个圈吗?
第258章
三年未归,宣于渊饶有兴致地左右看了一圈,笑得很是唏嘘。
“故地景致依旧,别有一番风味。”
“至于感悟…”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戏谑道:“连叔。”
“我是个没慧根的俗人,在这里待了数年都不曾有所感悟,你难不成还能指望一日就能让我幡然醒悟?”
连叔闻声摇头失笑,温声说:“幡然醒悟不敢求,若能得几分内心平和,那也算是不错的。”
“啧。”
“我还没到你那个境界呢。”
“若是想求内心平和,怎么着也得等到该死的人都死透了才行,冤孽尚存,该死之人未死,这平和只怕是求不得。”
“我也不敢痴心奢求。”
他说得轻描淡写,眉眼间甚至还带着几分可说不可说的笑意。
可眼中暗沉锋芒比起当年更甚,宛如一柄开了刃的冷剑破风而出,锐利难挡,光是对视一眼,都让人有一种心悸之感。
危险。
又让人胆寒。
连叔见状无声苦笑,头疼道:“我当年就说过,不该让你去边疆。”
一个心中困了兽的人,再在边疆见了血开了刃,被困在心间的困兽迟早会撕裂胸膛冲撞而出。
到了那日,不知要见多少血才可将这困兽重新压制回去。
连叔意味不明地摇头笑笑,没再提起那个争论多年无果的话,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汤,落在宣于渊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温和,还有长辈对小辈的怜爱。
他说:“听说你这次还带了娇客一起来?”
提起玉青时,宣于渊泛着笑的眼里终于多了几分真实。
他屈起手指在茶盏的边缘轻轻一弹,看着清亮的褐色茶汤在杯子中层层荡开,勾唇说:“不是娇客来访。”
“我是带她回来看看。”
尽管玉青时不知道这里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可都走到这地方了,宣于渊还是想带她来看看。
他心里藏着一种诡异的微妙,想让玉青时知道得更多一些。
连叔眼里闪过一丝意外,连手中的茶都忘了喝,惊讶道:“你这么看重的吗?”
宣于渊挑眉反问:“不然连叔以为,我为什么会带她来呢?”
他被人抽走了骨头似的往藤椅上一摊,眼眸半合,半是无可奈何半是头疼地说:“这人冷情得很,心口怎么都焐不热,我只好换着法子地自曝其短,好让她知道得更多些。”
玉青时骨子硬,心却软。
跟这样的人硬碰硬是自讨没趣,宣于渊不想触那样的霉头,也不想惹她不高兴。
可换个法子就不一样了。
玉青时知道他过往那些糟烂事儿,说不定就会更心疼他。
等她心疼了,说不定就不会再想着扔下他不管了。
他大大方方地把烂在骨子里的糟烂事儿拉扯出来摊开铺平,不为旁的,只想让玉青时心疼。
宣于渊自己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玉青时心疼自己的场景,被幻想出来的画面美得吹了个一转三折的口哨,得意道:“等她心甘情愿跟我回家了,就能名正言顺地给你送请帖了。”
“吃席的时候记得备礼,迟迟倒是不挑,不过我还是喜欢贵的。”
连叔无数到了嘴边的话被这一句贵的堵得哑口无言,哭笑不得地摁住眉心揉了揉,好笑道:“你就那么喜欢她?”
宣于渊不假思索地点头。
“喜欢啊。”
喜欢得恨不得把命都捧给她。
只可惜,玉青时想的好像跟他不太一样。
他自怜自艾地啧了一声,双手枕着后脑勺转头看了连叔一眼,对上连叔一言难尽的目光,幽幽道:“连叔。”
“你说聘礼都准备些什么好?”
连叔…
想这个会不会太早?
他斟酌了一下语言,打趣道:“听你的意思,人家姑娘似乎没打算嫁给你,你现在就想这个,会不会不太合适?”
宣于渊对连叔复杂的表情熟视无睹,歪在藤椅上慢悠悠地说:“为什么不合适?”
“她既然是把我捡回去了,就该对我负责,天经地义的事儿,我怎么会让她有机会跑?”
就算是玉青时真的想跑,她也不会有那样的机会的。
招惹了他,就只能是他的。
察觉到宣于渊话中不加掩饰的占有欲,连叔的眼底忍不住泛起了点点不明显的担心。
他不知道宣于渊更小的时候是什么样。
但自从这孩子被送到他这里后,他就知道宣于渊跟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他看似跳脱豁达,可那层嬉笑怒骂的皮肉之下掩藏的却是令人心惊的执拗和狂悖。
这样的人轻易不会对什么感兴趣,可一旦是他看入了眼的,就是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得到的。
哪怕是毁了,也只能是他的。这样的偏执是独一无二的偏颇,也是生死不得挣脱的束缚。
他现在还能游刃有余地策想着来日方长,可若旁人不如他心中所想,他心中困兽还能控制住吗?
那个被他放在心尖上无声束缚的姑娘,真的愿意接受吗?
连叔心情复杂地抿了抿唇,玩笑似的说:“渊儿。”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吗?”
宣于渊眸子动了动,莞尔道:“记得。”
那时他刚来连云寺不久,时疯时不疯的,情绪也不太稳定。
连叔见他经常一个人窝在空屋子里怕他无趣,不知从哪儿捡来了一只巴掌大的兔子,他还好生养了好一段时间。
可后来那只兔子长大了,总是想往外跑,还不听话。
有一次跑出去时被林子里的野兽伤了腿,宣于渊在林子里找了一夜才找回来。
所有人都以为宣于渊找回来后会养得更精细,都觉得他很在乎那只兔子,不然不会那么不辞辛苦地四处去寻。
可最后,宣于渊看着那只兔子腿上鲜血淋漓的伤,亲手折断了兔子的脖子。
兔子被他亲手杀死了。
连叔仔细留意着宣于渊脸上的神色,顿了顿才说:“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把那只兔子养大,甚至不惜每日一大早去山尖上采最新鲜的鲜草来喂,你喜欢那只兔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