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闺正好_五贯钱【完结】(262)

  因为能把玉青时找回来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失而复得的滋味就像是一场生怕会碎裂的美梦,他禁不得也容不下任何会影响到这场美梦的风险。

  玉青时他心爱之人与他的血脉,是他渴盼了十几年的心头肉,他恨不得把所有能给的最好全部都塞给她,只求这孩子往后余生都可安稳平乐。

  可他没想到,这样过于迫切的关怀会让玉清松生出这样近乎是偏颇的想法。

  在玉清松看不到的地方,定北侯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深,说出的话也同样很让玉清松意外。

  他说:“你是觉得,为父过分偏袒迟迟了,是吗?”

  定北侯跟世间大多数的男子不同,房中始终就只有侯夫人一人,也从不在外拈花惹草。

  侯夫人膝下一子一女,同父同母的亲姐弟,自然不会生出什么多余的龃龉,玉清松自小尊贵,长大到现在也是头一次领会到旁人口中所说的偏颇是什么滋味,被定北侯这么直白地揭穿了内心所想,面上一时还有些挂不住,悻悻地说:“难道不是吗?”

  玉青时是定北侯亲自去接回来的。

  她住的梅青院,是侯夫人和老夫人集了上下之力亲自布置出来的,为了把梅青院打点好,侯夫人和老夫人前后不知开了多少次库房,精心选了多少难得的好东西送过去。甚至就连玉青时书房中的百宝架,那都是定北侯亲自让人去寻回来的,御赐的红珊瑚也直接就给了玉青时,前前后后给她添置了多少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

  哪怕是他和玉青霜,从小到大也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如今还要为了一个秦元宝来责罚他,这不是偏颇是什么?

  玉清松越想越是觉得来气,想着自己今日反正是跑不脱了,干脆一股脑地说:“父亲大约是觉得玉青时在外流落多年吃了苦,这才想弥补她,可纵然是弥补,也没有如此张扬的道理。”

  “您知道别人都是这么说的吗?”

  “有了玉青时以后,您的眼里还有我和姐姐吗?”

  “是不是在您看来,只有玉青时是值得您心疼的孩子,甚至连那个叫了玉青时一声姐的秦元宝都值得您高看一眼,我和姐姐就是多余的?”

  定北侯:“别人怎么说的我不在意,可我竟是在今日才知道,你居然是这么想的。”

  “玉清松,你真的是这样觉得的吗?”

  与玉清松显而易见的羞恼相比,定北侯简直全程都没有任何外露的情绪起伏。

  可就是这么平淡的口吻,却像一个在虚空中化作无形的巴掌,狠狠地而抽打在玉清松本就青肿的脸上,他只觉得哪儿哪儿都火辣辣的疼,却又说不清到底是哪儿被抽得厉害。

  在定北侯的注视下,他急促地吸了几口气,突然眼一闭心一横,咬紧了牙关说:“是。”

  “我就是这么想的,别人见了也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您想让我和玉青时好好相处,让我把秦家的人当成恩人来看,但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想骗您。”

  “不管您怎么说,我都做不到。”

  “我绝对不可能会把玉青时当成长姐来看,我也不可能会跟她好好相处。”

  “总之,绝对不可能。”

  玉清松抱着必死的心倒豆子似的把话说完。

  说的时候胆儿能包天,说完了心里却开始疯狂打鼓。

  他从小就知道,父亲跟母亲不一样,是不能顶撞的。

  一旦顶撞了,等着他的就会是一顿抽得皮开肉绽的鞭子,最起码也得在床上躺半个月。

  然而今日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生怕后背上会突然落下一道狠厉的疾鞭,可紧紧地闭着眼等了半天,绷得浑身的骨头都酸了,却什么都没等到。

  意识到定北侯可能不想动手,他鼓起勇气微微扭头,难掩诧异地说:“父亲不动家法吗?”

  沉默了很久的定北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闪烁着心虚孤注一掷只怕今日是要死了的脸,意外道:“你看起来似乎很想被打?”

  玉清松疯狂摇头。

  他虽然身体力行地作了死。

  但是其实并不是很想挨打。

  如果可以不挨,那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啊…

  第326章

  各怀所想的父子俩静默对视,在定北侯仿佛能直接把人的呼吸冻住的眼神中,玉清松的脑门上开始失控地冒冷汗。

  他突然觉得,其实一言不合进来就抽鞭子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起码皮肉之痛咬咬牙是可以忍的。

  眼神凌迟显然比肉痛更难以忍受…

  少顷后,玉清松认输似的哭丧着脸把脑袋耷了下去,生无可恋地说:“父亲。”

  “您到底想怎么着?”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啊!

  这么让人悬着心,是想直接吓死他吗???

  捕捉到他脸上的丧气,定北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到底还是少年人,这点儿心气都沉不住。

  哪怕是换作玉青时,能撑的时间肯定都会比玉清松更久一些。

  他没理会玉清松濒临崩溃的眼神,径直往前走了几步,从香封中拆出三炷香,对整齐后双手持香在常年不灭的蜡烛上点燃,走到正中恭恭敬敬地躬身三次,把点燃的香插入了最右边的香炉中。

  在那个香炉的后方,供奉着一排永远都不会说话的牌位。

  牌位上落的字却不是玉,而是柳。

  定北侯看着被香雾缭绕的牌位,沉声说:“这里是玉氏家祠,但在最前排的尊位上却供奉着柳氏家公及其族人,你可知这是为何?”

  玉清松自小没少来祠堂罚跪,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姓柳的,与玉家非亲非故,出现在玉氏的家祠里好像是有点儿奇怪,但他始终都没起心问过。

  尽管不太明白定北侯为什么不抽鞭子反而是说起了跟今日之事无关的话,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

  定北侯想起多年前的旧事,眼底深处不禁翻沉起积压多年的阴霾,连语调都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肃杀和阴冷。

  他说:“因为他们是整个玉氏的恩人。”

  “在十几年前玉氏遭遇的变故中,柳家为了玉氏之事,满门上下不论老幼无一生还。”

  “如果不把他们的牌位请进玉氏的家祠,那在这人世间或许早就无人还记得当年柳家的惨烈,也不会人记得他们是如何以生殉死为玉氏主持公道的。”“柳家满门的死,为当年身处漩涡中无法抽身的玉氏族人求来了一线生机,也是因柳家的惨烈,才让先皇收回了对玉氏满门诛族的圣旨,改为流放北地。”

  而定北侯就是在北地起的军功,随后以战功复起,在极短的时间内洗刷了被泼在玉氏门楣上的脏水,用一种绝对强势的姿态重振玉家。

  振兴定北侯府。

  玉清松出生时,定北侯府已经是汴京城中的根深大树了,他生在金玉锦绣之上,丝毫不知过往之事。

  这些过分惨烈的经年往事也从未有人对他提起过。

  他只知道自己的父亲很厉害,定北侯府能有今日,全是仰仗了父亲在沙场上立下的赫赫战功。

  但是他从未想过,在众人皆知的光鲜荣耀下,竟还深藏着这样不为人知的秘辛和血色。

  定北侯微微俯身盯着玉清松震颤的双眼,沙哑道:“柳家唯一一个被免于处死的人,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也是你口中玉青时的母亲。”

  “在你口中一无是处的玉青时,她尚在母胎腹中时候,玉氏满门全都被羁押在了监牢之中,我却在外无法赶回,被斥成了叛逃之人。”

  “她的母亲身怀六甲强撑着为我奔走,她年迈的外祖为了能让我去北地有个复起之机,甚至不惜在先皇的御书房前长跪三日,而她在柳家的叔伯舅舅,为了玉氏的生死在汴京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人,最后玉氏满门求得一线生机,她的外祖却为此心力交瘁致死,柳家上下尚在举丧之时,在朝之人就全被罢免敕令返乡,却在返乡的路上遭遇有心之人的算计,满门无一生还。”

  定北侯定定地看着玉清松骤红的眸子,强忍心中悲愤,一字一顿地说:“玉清松。”

  “就是你处处贬低轻视的玉青时,她早已死去的母亲和外祖全家用自己的命铺开了定北侯府的锦绣之道,要不是有柳家满门舍生在前,怎会有你的今日?”

  “玉氏虽是经了大起大落,可因柳家的周全得以保全了元气,如今回想好像只觉是幻梦一场,似乎也没什么,当年玉氏被流放时是吃了苦,可人到底还是活着,然而我被赦免回京时,却连柳家人的尸首都找不全…”

  定北侯突然大怒,双目赤红反手指着身后的牌位说:“你知不知道这上头的牌位有多少在下葬时只是衣冠冢!最小的甚至只有三岁!一个三岁的孩子,我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却只找到了半条胳膊,山里那么多的财狼野兽,那么小的孩子被啃噬得只剩下一只戴了银镯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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