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这各房各院的姑娘们都去了,就迟迟不去吗?”
她看似关切,实则内心满是窃喜。
论容色,玉雅兰本就比不得玉雅莉出众,如今又多添上一个玉青时,就更是显不出来了。
她巴不得玉青时在家里藏好了,在玉雅兰的婚事定下来之前都别出门让人看见。
老夫人猜到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却懒得多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说来也是不凑巧了,早先不知道瑞王妃的寿辰就定在这几日庆贺,就把秦家老太太去城郊的庄子上养病的事儿先定下了,秦老太太年迈身子弱,哪怕是有下人跟着也不方便,迟迟一心孝顺怕耽搁了给老太太治病,也早早地说了跟着一起去,这才无缘得去给瑞王妃贺寿。”
三夫人打心眼里觉得玉青时不出门是怕丢人出丑,听到老夫人这满嘴的孝顺也忍不住在心里冷笑。
老夫人倒是顾及玉青时的面子,还给她找了个孝顺的好说辞。
可这满府上下这么多人,谁不知道玉青时最近跟着先生开蒙读书呢?
都到了当嫁之龄才开始开蒙,放眼这满汴京的高门贵女,也唯玉青时有这份特殊了。
三夫人抓起帕子遮住嘴角的冷笑没多说。
二夫人自徐家办砸了事儿之后就低调异常,哪怕是听出了三夫人话中的讥诮,也只是静静地低着头没答言。
侯夫人怕老夫人不虞,赶紧说:“其实去不了也不打紧,往后这样的机会多着呢,这次去不了,下次再筹备就是了。”
“只是瑞王妃的帖子上邀的是咱家的姑娘们都去,届时只怕还要跟瑞王妃解释一二,也省得王妃多心。”
老夫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说:“是这么个理儿。”
“只是此番寿宴,说是为瑞王妃贺寿,实则也是瑞王府回京后的第一宴,算得上是为瑞王一家接风洗尘的宴席,场面定然不小。”
“你们回去后都各自叮嘱好自己膝下的姑娘,等到出门那日不许多生事端,务必紧随着长辈,不可在外丢了咱家的脸面。”
老夫人难得正色,原本坐得好好的几个夫人连忙站了起来齐声应是。
把该叮嘱的都叮嘱到了,该说的也说了,几个夫人各自散去。
吴嬷嬷注意到老夫人眼中疲色,禁不住小声说:“您可是乏了?”
“要不进去歇会儿?”
老夫人闭着眼摆了摆手,说:“不急。”
“对了,迟迟那边怎么样了?”
“李先生可说什么了?”
吴嬷嬷原本就打算说这事儿哄老夫人高兴,见她问起了,忙不迭堆满了笑说:“咱家的大姑娘四角俱全万般皆好,李先生提起,那自然也只能是满嘴夸赞的,没一句说不好的。”
老夫人被她的话逗乐了,半信半疑地说:“当真?”
“你该不会是编来哄我开心的吧?”
吴嬷嬷急了,说:“老奴怎会干那不着调的事儿?”
她猜到老夫人想去看看,索性就扶着她慢慢地往外走,嘴里还说:“老奴说的句句属实,您若是不信,一会儿见了李先生亲自问问就知道了。”
“李先生之前还让人来传话,说大小姐的笔锋极好,天赋也极佳,显然都是苦练了多年的,埋怨说您之前叮嘱的那些话一句都用不上,全然是在误导他,大小姐压根就用不着那些开蒙的东西。”
吴嬷嬷说着脸上的笑意愈深,语调也轻快了不少。
“李先生素来严苛,可对咱家的大小姐那是字字都夸,奴婢听了心里得意,着意打听了一下,听说大小姐腹有诗书,压根就不是外头传的那样儿,您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回只怕当真是多虑了。”
自玉青时回来后,府上关于她的谣传就不少。
得知她是自小长在乡野,不少人更是暗中揣测,说玉青时只怕是个面上锦绣内里枯朽的草包,只是出身好占了个大姑娘的名头,实际上压根就没法跟府上那些样样都出挑的姑娘相提并论。
老夫人给玉青时安排了教导先生后,这样的传闻更是愈演愈烈,甚至有了刹不住的趋势。
有人的地方就有多余的嘴,别人嘴里说什么,根本就不是能拦得住的。
强力拦了也无用。
唯一能让众人闭嘴的方法,就是玉青时自己能证明自己有名副其实的实力,配得上这份尊荣。
老夫人尽管久居松柏院不出,可外头的闲话一句也没少听。
心里也是实实在在地憋着怒。
听完吴嬷嬷的话,她阴霾多日的眼底终于散开了笑,说:“李先生当真夸迟迟了?”
吴嬷嬷煞有其事地点头。
“那是,赞不绝口呢。”
“您一会儿见了就知道了。”
老夫人想起三夫人阴阳怪气的语调,还有近日府上愈发压制不住的流言,眼底锐利一闪而过,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说:“不光是我要看,也是该让不长眼的人好生睁大了眼看清楚才是。”
第341章
吴嬷嬷扶着老夫人慢悠悠地往梅青院走。
梅青院中,近日都很忙的定北侯也在。
玉青时在内院跟着嬷嬷学礼数,跟定北侯相对而坐的正是吴嬷嬷口中的李先生。
李先生在侯府教导多年,跟定北侯也熟悉,说话间没那么多顾忌,张嘴就说:“侯爷,您这回说的话可不保真。”
他来教玉青时之前,先是被老夫人叫过去叮嘱了一通,后又被定北侯和侯夫人接连嘱咐了一顿。
这些人说的话都差不多,大同小异,无非就是让他对玉青时的要求放宽松些,别那么严苛,毕竟玉青时的情况跟别人不一样,过分严苛了说不定会让玉青时不高兴。
李先生对玉清松这个尊贵的小少爷都没个好脸,可受了诸番嘱托,却不得不把玉青时的事儿放在了心上。
来之前他还想着呢,如果玉青时当真是个不开窍的朽木,那就随便教教得了,反正玉青时再不成器,那也是正儿八经的侯府嫡长女,出身如此尊贵,又不指望她跟玉清松似的来日继承家业入朝效力,只要不是个目不识丁的笑话就行。
他怀揣着如此复杂的心情进了梅青院的大门,紧接着就发现事实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儿。
玉青时的确算不得文采出众,可人家也是读了不少书的啊!
不光是能识文断字,下笔能出文章,光是那一手好字,就是多少人都比不上的?
李先生越说越来气,干脆直接把玉青时昨日抄的书拿出来摆在定北侯的面前,指着上头锋锐中又不失秀婉的字说:“侯爷您自己看,这是没读过书的人能写出来的字吗?”
没下过苦工的人,能写出这样的字???
李先生难掩气急地叹了一声,没好气道:“不是我说什么,就大小姐这笔锋字迹,除了二房的嫡小姐,这满府上下就没哪个姑娘能比得上。”
“都能写成这样了,您还让我抱着三字经来教大小姐开蒙,侯爷,您到底怎么想的?”
李先生简直不敢回想自己几日前抱着一本三字经准备开嗓时玉青时的表情。
稍微一想他就觉得自己气得脑袋疼。
李先生还在喋喋不断地痛诉定北侯的不负责,可定北侯看着桌上写满了字的纸,却一个字都没再听进去。
入眼的字迹是他无比熟悉的。
甚至在午夜梦回时都能清晰看到的…
只是曾经能写出这字的那个人,早已就不在了…
注意到他的失态,李先生茫然眨眼。
“侯爷?”
定北侯匆匆回神,竭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桌上的纸,哑声说:“这是迟迟写的?”
李先生不明就里地点头。
他说:“我问过大小姐,她说年少时就被家中养母带着读书习字,这一手字也是自养母给的旧书中习来,只是年深日远,那用来临摹的旧书具体叫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原先的旧物也多不知遗失在了何处。”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手字的确是当得起一声好,纵然是稍苛求些,也说得上很是不错。”
定北侯看着眼前熟悉的字迹哑然无声,连老夫人什么时候到了自己身后都没察觉。
老夫人摆手示意李先生不必起身,走近了看清他手上拿着的纸,眸光也是无声骤缩。
“这是哪儿来的?”
定北侯府历经大起大落,先夫人留下的手稿字迹多数早已遗失,所剩不多的都被定北侯和老夫人仔细珍藏了起来。
可定北侯手中拿着的这个,是老夫人也不曾见过的。
定北侯闻声匆匆回魂,忙不迭压下了眼中异色,站起来亲自扶着老夫人坐下,低声说:“李先生说,这是迟迟写的。”
老夫人面露意外。
“迟迟?”
“对。”
老夫人听完默然半晌,良久后才心情复杂地叹了一声,低低地说:“养大迟迟的芸娘是她身边的旧人,能有几分旧迹教她倒也不奇怪,只是没想到,这孩子竟能有如此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