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是没参与那场惊天的阴谋,可他是知道的。
他知道玉青时的母亲是怎么死的,知道定北侯叛国的罪名是如何被定下的,甚至知道二房和徐家的人为何对玉青时有那样大的杀意。
他眼睁睁地看着风波骤起亡魂枯骨,看着玉氏族人为此丧命,柳家为其灭门,但他什么都没说。
哪怕是到了今日,他也不肯说。
定北侯在一阵令人难以喘息的沉默过后缓缓呼出一口气,没理会玉三爷的辩解,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你知道我刚才去了何处吗?”
玉三爷顿了顿:“您这是?”
“我去了刑场。”
在无人可见之处玉三爷脸色大变,可在被人察觉之前他又飞快地敛去了所有多余的情绪。
单是从面上看的话,谁也猜不到他此刻在想什么。
不过那在定北侯看来也不重要。
他自顾自地说:“老二和徐家的人都在刑场之上,今日行刑。”
他亲眼看着该死之人血溅当场,看着那些畜生的人头砸到地上,任由那些飞溅而出的血渍染红自己的衣摆,穿着这么一身染了血的衣裳迈步而回。
看着目光闪躲的玉三爷,定北侯轻轻地说:“知道我为什么特意在刑场上染了些血回来吗?”
“因为我要用这些人的血,拿去家祠的牌位前烧了慰藉先人。”
“当年枉死的人,也是时候该得到安息了,你说呢?”
玉三爷看着他被血色染深的衣摆心中大乱,强忍着心悸勉强绷出一抹笑,硬着头皮说:“侯爷说的是,凶手伏诛,亡魂是当安息,先人在上见了,想来也是可得以抚慰的。”
“那便是最好。”
定北侯似是对他的反应觉得无趣,嗤了一声迈步上前,两人擦肩而过时,他低低地说:“本侯希望你的明哲保身只是懦弱,不是因为想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
“也希望你可一直如此保全自己,你可别让本侯失望。”
定北侯说完大步离去,丝毫没有理会身后之人的意思。
可玉三爷可呆滞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等定北侯从家祠中出来时,暮色已见黄昏。
等在门前的吴山快步上前,低声凑在他的耳边说:“侯爷,秦家小院中的那些护卫暂不可查来历,可潜伏在国子监中的人传回个消息,说秦家少爷跟小少爷动手时的招数,看起来像是于家的家传之艺。”
听到于家二字,定北侯的瞳孔突然就狠狠地缩了一下。
他沉沉道:“确定没看错?”
吴山对此显然也觉得很是匪夷所思,愣了下才说:“传话的人曾在北将营中待过数年,想来是不会看错的。”
于家,乃是手握北将营兵权的大将之家。
哪怕是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定北侯见了于家现任家主于御峰,也不得不执晚辈的礼数问好。
而于家能在武将中占据如此重要的地位,其中有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于家的子孙得以习家传绝学,武功招数与别家大有不同,民间甚至有传闻说,于家出来的人随便一个都可是顶尖之辈。
于家武学独成一门,会的人屈指可数,而现如今,整个汴京于家唯一在京的就只有在宫中的贵妃。
秦元宝是跟谁学的?
见定北侯沉默不言,吴山满脸挣扎地摸了摸脑袋,低低地说:“而且国子监还传了消息,说秦家少爷在跟小少爷动手时会的招数一次比一次多,用得也愈发熟练,看着不像是偶然学会了一招半式,倒像是…”
“像是一直有人在身侧指点的样子。”
秦元宝进步太快,以至于玉清松哪怕是在府上跟着定北侯学了,还是一次又接着一次的被摁着挨揍。
吴山满脸一言难尽的同时定北侯脑中白光骤闪,萦绕不散的迷雾仿佛被一只凭空而来的大手缓缓拨开,露出的是让他心惊又似乎是最不可能的一个可能。
见他神色不对,吴山不放心地叫了声:“侯爷?”
“其实属下觉得大概率是咱们的人弄错了,于家的人都在边塞,怎会出现在汴京?谁都知道于家绝学不传于外,说不定…”
“不。”
“于家有人在汴京。”
吴山大惊:“什么?”
定北侯用力闭上了双眼,死死地咬着牙说:“那人不姓于,可…”
可他的身体里流了一半于家的血,师从于御峰,教于北将营。
那人此刻就在汴京城内。
第398章
定北侯的情绪起伏不过一瞬,吴山也猜不到他说的人是谁。
不过此番对话一了,定北侯的神色显然就凝肃了许多。
仔细看的话,甚至能在眉宇间捕捉出一抹难测的骇人冷意。
吴山满腹疑惑正想问时,突然就看到定北侯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说:“告诉在国子监里看着的人,不必有所动作,另外吩咐暗中护在秦家的人仔细把每个角落都给我盯死了,另外…”
“以夫人的名义设法把赖妈妈叫来见我。”
赖妈妈出自定北侯府,无论定北侯问什么她都不会撒谎。
可如果真是他猜测的那人,那…
怎么会呢?
秦家人与那人堪称云泥之别,二者到底是怎么扯上干系的?
那人私下教导秦元宝,又到底是为什么?
还有…
定北侯意味不明地往梅青院的方向看了一眼,不为风波云起所动的心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这事儿到底跟迟迟有没有关系?
定北侯为自己的一个猜测心乱如麻往前走,回到书房内闭门不出半日,直到赖妈妈到了才打开了门。
赖妈妈想不通自己为何会突然被唤来,正心惊胆战地回想自己是不是哪里伺候不周到时,就听到定北侯说:“你在秦家老太太的跟前伺候也有一段时日了,跟元宝可还算熟悉?”
赖妈妈迟疑着点了点头,低声说:“回侯爷的话,秦小少爷性子活泛,并不拿捏主子的架子,跟伺候的下人们关系都还不错。”
准确地说,秦元宝跟自小就养得尊贵的玉清松截然不同。
秦元宝就是个嘴甜腻人心窝子的小娃娃,见了谁都咧嘴笑,看着谁都乐呵呵的,虽是调皮,可性子善人也好,除了跟玉清松有过节之外,跟谁都处得不错。
定北侯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稍微顿了顿才说:“那你可曾见过有人去找他?”
“你不认识的陌生男子。”
赖妈妈为难一顿,苦笑摇头。
“这倒是不曾。”
“秦少爷每月有二十日的时间都在国子监中读书,回家的时候也多是在家里陪着秦老太太,偶尔会跟着邻里四舍的小孩儿出去玩儿,可不等天黑就会回家,除了四周那几户人家的孩子,不曾见过有陌生男子去寻。”
“一次都没见过?”
“不曾。”
定北侯摩挲着指腹想了想,眯着眼说:“那元宝平日里在家,可有什么令人意外的举措?”
赖妈妈一听这话顿时就更懵了,满脸茫然地说:“侯爷说的是?”
“例如不让下人跟着,自己独自在什么地方待上一段时间,又或者是…”
“暗地里跟什么人有来往?”
赖妈妈绞尽脑汁地想了想半天,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白日里倒是没有您说的这种事儿,不过前些日子夜深时,奴婢凑巧在后院的鱼池子边上遇见过秦少爷独身一人。”
“奴婢当时还顺口问了,秦少爷说自己睡醒了在屋里无趣,就想着出来看看鱼,可…”
“可是什么?”
赖妈妈神色不太自然地干笑出声,搓着衣摆小声说:“可奴婢瞧见秦少爷手里是拿着纸笔的,也不知是拿去鱼池边上做什么,奴婢当时也没太好细问。”
秦元宝性子再好,年岁再小,那也是主子。
主子的事儿,从来就不是下人能随意问的。
定北侯听完沉默良久,在赖妈妈心中惴惴不安时,闭上眼说:“元宝夜半不睡独自去后院鱼池的次数多吗?”
赖妈妈连忙说:“不多,一月也就一两次。”
“那次奴婢凑巧看见后,担心秦少爷夜间独自一人去鱼池边上会有危险,特地寻来跟着秦少爷的小厮问了一嘴,不过小厮说秦少爷不许任何人跟着,就…”
“好了,我知道了。”
定北侯抬起手打断她的解释,沉声说:“你上次遇见元宝是什么时候?”
赖妈妈想也不想地说:“上个月十五。”
今日是十四,这个月的十五就在明日。
定北侯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摆手说:“罢了,你说的我都知道了。”
“我今日问的话你回去不可跟任何人说,一会儿出去的时候,去管事的那里拿些从岭南来的碧梗米和一些补品回去给秦老太太,若是老人家问起,你就说是夫人唤你来拿东西的,并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