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笑着点头,说:“正是呢。”
“这位玉姑娘是为了贵妃的病入的宫,前些日子一直住在万春宫中,正巧你随着太后出宫敬香祈福,故而大概还没听说。”
皇后说着停顿一瞬,好笑地说:“说起来本宫今日也是头一次见。”
陈妃听到这话眉梢微妙地往上一抬,玩笑似的说:“听娘娘的意思,这位玉姑娘进宫已有些时日,按规矩入宫的第一日就该来向中宫请安,就算是这位姑娘是头一次入宫不懂规矩,可贵妃娘娘那边的人总该是晓得轻重也该提醒的,怎么就拖到了今日才来?”
在别处这样的疏忽或许不重要。
可这是在深宫之内。
皇宫之中,规矩礼法最是深重。
这样的疏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要是皇后存心计较起来,想定玉青时一个轻慢之罪也不是不可。
可谁知皇后听了这话只是一味地笑,语气中也多了些许不明显的无奈。
她说:“贵妃病重,她入宫本来为的也是贵妃的病,一时疏忽也是正常的,不必计较。”
“娘娘就是过分仁善了。”
陈妃半是玩笑半是打趣地拿起帕子摁了摁嘴角,看着被人领进门的玉青时悠悠道:“娘娘心慈仁爱,不愿多计较,可规矩到底就是规矩,怎么都是不可废的。”
“否则若是人人都学了这轻狂之姿,那这定下的礼法规矩岂不是就彻底形同虚设了?”
皇后笑而不语。
陈妃越发来劲儿,看着跪下去的玉青时要笑不笑地说:“这位便是定北侯府的大姑娘?”
玉青时轻轻点头:“回陈妃娘娘的话,臣女正是。”
陈妃目光挑剔地打量着她,冷哼一声说:“的确是好容色,也是好气度,只是定北侯府的老夫人乃是京中有名的贤良之人,你既是定北侯府的姑娘,就不可轻易忘了该有的规矩,否则要是为你的疏忽毁了老夫人积攒了一辈子的好名声,让人传出一句教导不力的闲话来,那可就是你的罪过了。”
她一开口含枪带棍,明晃晃地刺了下去想给玉青时一个下马威。
玉青时是跪着的,可哪怕是矮了一截,眉目间的淡然却不损分毫,听到这话也只是神色淡淡地说:“娘娘说笑了。”
“臣女自小流落在外长在乡野之地,纵是粗鄙不堪,那也只是自身的不是,怎会与家中长辈扯得上干系?”
想骂她就直说。
想借故牵扯她家中的长辈,做梦!
第429章
眼看着陈妃猛地一滞说不出话了,玉青时心底无声一嗤,漫不经心地说:“娘娘是矜贵之躯,想来也不曾见过乡间粗鄙,可臣女的无状与家中长辈的确是无半分干系,娘娘大约是误会了。”
陈妃一开始就拿起了架子想先发制人压着玉青时抖一番威风,也好借此来讨皇后的欢心。
可她自己也没想到,玉青时看着乖顺,内里竟是这么个寸步不让的刺头。
她脸面受损一时有些挂不住,冷哼了一声才说:“年纪不大,口舌倒是尖锐得很。”
“你也知道什么叫做粗鄙,既然是知道,就该把自己那股子乡间的蛮横气息收敛些,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能容得下你撒野的地方吗?!”
陈妃问罪之姿来势汹汹,气势压人半点不让。
可玉青时见了神色却分毫不变,哪怕是看到陈妃的脸都黑了,也只是自顾自地说:“娘娘多意了。”
“臣女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好了。”
一直静默不言的皇后微微抬手制止了陈妃的呵斥,笑眯眯地看了一眼还跪着的玉青时,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连忙说:“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
“本宫听说你的身子不好,地上的寒湿意重,跪久了可不行,快起来吧。”
“来人,赐座。”
陈妃心有不甘还想多言,可话不等出口就被皇后一眼止住了。
她满脸不悦地看着玉青时在自己的下头坐下,泄愤似的砰的一声把茶盖房到了茶盏上。
玉青时八风不动地坐着不言声,不管是坐着的仪态还是俯首敬听的神色都极微恭敬,丝毫看不出刚刚呛陈妃的尖锐。
就这么看着,倒是有了几分世家女子该有的娴静模样。
只不过她不开口,陈妃负气。
两厢安静之下,场面莫名就陷入了沉默。
皇后无视了不满的陈妃,看着玉青时美到让人心惊的侧脸,温声说:“贵妃的病来得古怪蹊跷,不得已之下只能是暂时把你接入了宫,的确是委屈你了,你这些日子在宫里住着可还习惯?底下的人伺候的可还周到?”
“你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或是缺什么短什么,也不必觉得拘束,只管派人来本宫这里说一声,本宫额外给你拨就是了,你离家入宫本就不易,更不可在这样的细微之处受了委屈,否则过些日子送你出宫的时候,本宫都该无颜去见你家里的长辈了。”
与陈妃的咄咄逼人不同,皇后语调温和口吻慈爱。
全然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乍一眼看起来就跟寻常的长辈一般,让人见了也生不出半点戒备之心。
玉青时余光瞥见她这仿佛是长在了脸上的笑,说不出什么滋味地抿了抿唇,低着头说:“多谢娘娘关怀,臣女在万春宫中一切皆由贵妃娘娘打点,万事万物皆很妥善。”
“你这么说本宫就放心了。”
皇后舒心似的笑了开来,满眼是笑地看着玉青时,颇为感慨地说:“说起来本宫你与母亲乃是旧相识,在闺中时来往也多,只是后来造化弄人,本宫也没想到一别之后竟会是天人永隔。”
“不过今日见了你,本宫倒是放心了不少,你与你母亲长得很像,也出落得很好,有你这样的女儿,你母亲纵是在泉下有知,想来也是可以安息了。”
皇后的确是与玉青时的生母在年少时候相熟。
可在相熟的表面之下,藏着的却是一颗处处不如人的嫉恨之心。
皇后看着眼前与记忆中那个永远都是人群焦点相似了个八九分的玉青时,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打回到了当年的无数窘迫之中。
都说女子的容色是剔骨不见血的杀人刀。
而同龄之中姿色算不得出挑的皇后在年少时则是受够了这把诛心刀的磋磨。
谁都比她好。
谁都比她强。
任谁站在角落里也比她更得夸赞,任谁也可高高地站在她费尽心思都攀不上的高峰之上。哪怕是过去了这么多年,哪怕是自己如今已是这世间至尊至贵之人,她也还是会轻而易举就被勾起当年所有不堪的回忆。
那一刹那在无人留意的角落深处,席卷而起的是摧枯拉朽的愤怒和恨意。
可这种嫉恨到发狂的情绪,却被很好地掩藏在了心底深处,任谁都不曾察觉分毫。
玉青时今生与皇后是头一次见,可若是论起前世纠葛,她对眼前这个佛口慈心的人却无比熟悉。
捕捉到那一抹不易察觉的骇人冷意,她不由得微微弯起了唇,仰头看着皇后遍是温和的脸,轻笑道:“臣女无缘得见生母,不过娘娘既然都这么说了,想来臣女的母亲在天之灵见此也是足以宽慰的。”
“娘娘您说呢?”
皇后被她脸上溢出的笑刺得心口微疼,出口的话却满是欣慰。
“那是自然。”
“当长辈的,就盼着孩子能过得好,你母亲性子最是温和,见你如此,怎会有不开心的?”
玉青时笑笑不言,皇后问起什么就答什么。
话过三旬彻底陷入了无话可说的境地,皇后索性说:“你难得入宫一次,本宫瞧着你又很是投缘,实在舍不得就这么让你走了,干脆留下陪本宫用膳吧?”
“娘娘盛情相邀,臣女自然不敢不从。”
“你呀。”
皇后笑得一脸的宠溺,站起来说:“既如此那就这么定了。”
“本宫吩咐小厨房的人做些你爱吃的,保准不会比你在万春宫里吃的差,只是本宫要去更衣,你干坐着也是无趣,要不这样,本宫让人带着你去后头的园子里逛逛?”
像是不愿玉青时拒绝,她笑着补充:“那园子里种了一池子的莲花,眼下正是展角绽花的时候,虽说面积不大,可若论景致,比起御花园也不差,你要是这会儿不去瞧瞧,等再过些日子就见不着这样的好景了。”
皇后字字言言都很和气,甚至还带着跟玉青时商量的语气。
话说到这个份上,玉青时要是拒了那就是不识抬举。
这会儿边上还坐着一个陈妃,转头不知会传出什么话去。
玉青时想了想,起身恭恭敬敬地说:“娘娘思量周全,臣女听您的吩咐便可。”
“好。”
“春杏,你带着玉姑娘去后头转转,记得避着些日头,别晒着了。”
“是。”
被唤作春杏的宫女迈步上前引着玉青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