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还没到蠢笨如猪的程度,自然能听出皇后话中的提点之意。
他低着头深吸气逼着自己把诸多的不满和愤怒全都压制下去,竭力挤出一个勉强能说得上自然的笑,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母后说的是,儿臣只是在为三弟欢喜一时忘了神罢了。”
“三弟能得定北侯膝下爱女为妻,门当户对,两厢合宜,恭喜定北侯了。”
这句贺喜到底掺杂了多大的水分无人可知,不过太子这有心想怒却又不得不压着脾气的样子却看得人心情属实不错。
跪下谢恩的玉青时低下头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再站起来时却不假思索地往定北侯的身后闪了闪。
俨然是一副心中有怯的样子。
她在躲太子。
甚至都不想跟太子对视。
有心想说几句好听的话来缓和一下场面的太子见状心中大怒,可话未出口,就听到皇上说:“孟芝出宫宣旨,另外把三皇子叫来,其余人都坐下吧。”
定北侯带着玉青时走到边上坐下。
太子的屁股还没沾上凳子,皇上就说:“先前去赏莲台上查看的人何在?”
恼怒不已的太子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心头大乱,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了同样刚刚落座的皇后。
皇后被他这个欲盖弥彰的眼神看得暴躁不已,碍于此处的人太多不能多说,只能是强压着怒火咳了一声,稍稍放松脊背微微靠在了椅子上。
赏莲台上最大的蹊跷和玉青时落水的真假,最要命的一处就是在于那块帕子上沾染到的桐油。
只要那不该出现的桐油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太子救人的行径和小福子说的话虽是可疑,可并非不能遮掩过去。
至于勉强遮掩过去是否会让人生疑,皇后这会儿已经顾不上了。
皇上刚刚才明说了玉青时是太子的弟妹,若是查出太子算计玉青时,岂不是就更多了一层罪名?
身为储君去算计自己未来的弟妹,设计未来的端王妃,哪怕是太子,沾染上了这样大逆不道的罪名也休想全身而退!
太子的声誉,绝对禁不起这样的损害。
皇后在电光石火间强行定住了心神,一直候在门外的人也低着头走了进来。
来人跪在地上利利索索地磕头挨个给在场的主子们问安,请安毕才轻声说:“回皇上的话,奴才带着人仔细检查了一遍赏莲台的四周,发现靠近栏杆的那一处的确是有桐油残留的痕迹,而且栏杆也有松动的迹象,一旦有重物碰撞,松动的栏杆就会彻底散出一截,站在栏杆附近的人也会因此落入湖中。”
皇上掀起眼角不咸不淡地看了满脸煞白的太子一眼,不知是失望还是微妙地搓了搓指腹,说:“该找的人可都抓来了?”
“伺候在赏莲台以及平日里负责维护的人现下都在外头跪着等传话呢。”
“叫进来。”
“是。”
门前人影晃动,几个路都走不稳显然是在打战的太监宫女哆嗦着走进,跪下的时候皮肉砸得噗通一声闷响,不像是跪下去的,听起来倒有几分直接迎面摔下去的意思。
令人侧目的闷响声落,皇上端起桌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说:“赏莲台平日都是你们看护的?”
“回皇上的话,是…是。”
“那地上的桐油是怎么回事儿?”
跪在最前头的一个太监难掩紧张和惶恐地抬头向上看了一眼,可还不等看清上首的皇上皇后是什么神色,身侧就响起了贵妃意味不明的冷笑。
“大胆奴才,皇上问你话呢,你不想着赶紧据实回答,偷着摸着去看太子作甚?”
“你们是伺候在皇后娘娘的凤仪宫中的奴才,自己办事不力就罢了,可别在这时心里一紧说错了话,若是敢为脱罪肆意攀扯不相干的主子,那你们的罪过或许就不止眼前这么点儿了。”
“都仔仔细细地想清楚了再开口,省得一着不慎,万一就出了大事儿呢?”
贵妃这话看似是在警告小太监别胡乱攀咬,可话里话外却仿佛是带了刺似的,明目张胆一下接一下地往太子和皇后的脸面上扎。
太子紧张得过了头,瑟缩着咬牙接不上话。
皇后忍无可忍地咳了一声,似有为难地笑了笑,无奈道:“贵妃。”
“有皇上在此,这奴才想来也是不敢胡言乱语的,瞧着这小太监的年岁也不大,你何必如此吓他?”
皇后说完面带疲惫地看了地上跪着的人一眼,口吻很是温和地说:“你别害怕,知道什么只管说什么就是,有皇上和本宫在,定然是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之人的。”
贵妃闻言要笑不笑地呵了一声,拨弄着手腕上的玉镯不言语。
刚刚被呵斥得以额触地的小太监狠狠地颤了一下,在无数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中突然豁出去似的鼓起勇气说:“奴才知道…知道那桐油的来历。”
贵妃闻声霎时直起了腰,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不似真切的紧张。
太子白得毫无血色的唇绷紧抿成了一条直线,目不斜视地盯着出声的太监不敢言语。
甚至连喜怒不上脸的定北侯都不由自主地投过去了目光。
在场诸人,唯玉青时一人神色如故,没有丝毫的转变。
她目光深深地看了那个浑身抖如筛糠的小太监一眼,唇边不由得溢出了一抹复杂的玩味。
从事发到闹起来的时间分明已经被竭力缩短了,可就是这么短的时间内,皇后还是找到了合适的替罪羊吗?
看样子,她还是小瞧皇后的本事了。
第437章
小太监出口第一句话带起了不可说的期待,可在他说第二句的时候,贵妃眼里的光骤然就熄了。
他说:“赏莲台是皇后娘娘常去之处,总管安排奴才每日去检查,隔着十日就要用桐油涂抹栏杆随后清洗干净,可是奴才昨日得了令后却一时贪着别的把这事儿忘了,原本是想着今日上午趁着无人的时候再去,可奴才刚往栏杆边上抹了一点儿桐油就被主事儿的总管叫走去做别的了,就没顾得上。”
皇上垂下眼说:“照你这么说,那地上的桐油是你不慎沾上去的,并非有意?”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奴才不是存心的,奴才…”
“你只管说是或者不是。”
“是…是奴才不当心的。”
“那栏杆松了是怎么回事儿?”
“那…总管前几日说栏杆年久日长,要分截拆下来涂抹桐油重新上楔子固定,奴才等人拆下来涂了一遍桐油,可在上的时候为着赶时间就没太仔细检查,许是那时候没固定稳的缘故,这才会有所松动。”
“奴才自己办事疏忽,想着这几日皇后娘娘应该也不会去赏莲台,再加上不知今日会有贵人前往赏莲台,这才心有侥幸忘了上报。”
小太监说得有理有据,话说完与他一同跪在地上的人都纷纷磕头求饶,虽是没说多的,可瞧着姿态分明是认了这办事不力的罪。
栏杆松动和地上多出桐油的事儿似乎就这么找到了症结,可皇上在沉默片刻后却说:“除此之外,你们没有别的想说的了?”
小太监带着身后的一众人不知疼痛似的用力把额头砸到地上,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带着颤抖却仍是一字不改。
“皇上饶命,奴才知错了。”
“奴婢知错了,皇上息怒,奴婢…”
“皇后。”
“臣妾在。”皇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跪了一地的人,一眼也不看起身下跪的皇后,只是淡声说:“这是你宫中的人,你看该如何处置?”
皇后暗暗攥紧了手中的袖子,侧首看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人,闭上眼说:“身为奴才,玩忽职守欺上瞒下,险些在今日酿成大祸,定不可轻饶。”
“依臣妾看,不如一人打五十个板子,直接撵到罪奴库去以示惩戒。”
“罪奴库?”
皇上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摆手说:“罪奴库倒是不必,那里地方不大,大约也容不下这么些人。”
“只是皇后居所乃是中宫重地,禁不得半点闪失,否则今日若是出闪失的人是皇后,那后果又岂是这几个奴才担待得起的?”
皇后略显迟疑地顿了顿,小声说:“那皇上的意思是?”
皇上很是随意地抬手一指,轻描淡写地说:“把凤仪宫中所有的宫女太监全都聚到赏莲台前,把这几个不知死活的玩意儿拉过去,挨个打死。”
“让凤仪宫上上下下的奴才全都睁大眼看清楚,不好生伺候出了差错是什么后果,以儆效尤。”
先前进来回话的太监神色不改垂首应是,抬手一挥立马就从外头进来了一队人,直接把跪在地上浑身瘫软的全都架着拖了出去。
眼看着死到临头刚才还勉强绷着镇定的人顿时大乱方寸,涕泪横流地哭喊着求饶救命。
太子侧目一看吓得呼吸都急促了不少。
皇后则是用力地闭上了眼睛,涂了丹寇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