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什么?”
“只是徐氏许是前半生未受过半点苦楚的缘故,不太承得住事儿,自入了庄子后哪怕是不必亲自做什么,也因伤怀过度惊恐之下损了身子,白日里看着倒是没什么,只是一旦入了夜就止不住地咳血,人还一阵儿一阵儿地睡得昏死过去,哪怕是每日好菜好饭地伺候着,可吃一口粥就吐上三口的血,实在是不中用了,眼下也只剩下了一包皮包骨,瞧着大约是要不行了。”
绣娘说着露出遗憾的神色,无奈叹道:“说来这病也蹊跷,找了数个大夫来看,也只说是伤怀忧虑过度,郁结于心堵塞气血,汤汤水水地开了一堆方子抓了不少药,可那么些药一味都用不上,吃了也不见好,病情似有加重的意思,眼看着说不定什么时候人就没了。”
“按理说这样的腌臜事儿是不该说与您听的,也怕辱了您的耳朵,可主子想着您既然是把人留到现在,说不定是还有话想问,万一这人就这么死了,说不定就坏了您的打算,这才让奴婢用了些特殊的法子把那口气吊住了,特来给您传话。”
玉青时听到她在自称意味不明地笑弯了眼,敲了敲椅子的扶手说:“头先让人传话的时候你自称是青石坊的绣娘,可我听你这话的意思,怎么感觉你不像是绣娘,反倒是像在庄子里伺候的?不然怎会事事都知晓得如此清楚?”
徐氏自被罚入庄后,所有的事儿全是由定北侯亲手安排的。
伺候在庄子上的也都是定北侯的亲信。
与徐氏相关的事儿,定北侯绝不会向玉青时透露分毫半点。
故而绣娘说的这些,在今日之前玉青时当真是一点儿都不知道。
自称是绣娘的女子轻轻一笑,坦然道:“不瞒姑娘说,奴婢是会做些绣活儿,可手艺粗鄙做不来过精细的活儿,多是奉了主子的命在外走动,一年前入了京郊的庄子伺候,因办事稳当这才会被庄头儿选去徐氏所在的庄子伺候,故而才知道得清楚一些。”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一切全然只是个巧合。
可实际上,世上哪儿这么多的巧合之事?
这肯定是宣于渊安排的,只是巧妙地避开了众人耳目罢了。
玉青时没想到宣于渊这么早就在庄子上插了自己的人,意外之下不免有些好笑。
这人的动作还真是够隐蔽的。
连定北侯的眼皮子底下都敢插人,他也不怕被抓住了会尴尬。
玉青时转了转手腕上的手镯,要笑不笑地说:“你就这么跟我说了,不怕回去以后你主子罚你?”
“姑娘多虑了。”
“奴婢现下虽说是受了主子之命前来,可您也是奴婢的主子,奴婢侍奉在二位主子跟前,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敢有丝毫隐瞒的。”
玉青时是不久后的端王妃,这话如此说倒是也不错。
只是玉青时没想到这人能这么顺杆爬,愣了下哑然失笑。
“你倒是会说话。”
“罢了,你说的事儿我知道了,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会处理的,你回去也不必多言。”
“是。”
绣娘顺势站起来,正当玉青时想叫人送客时,谁知她却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截软尺,笑吟吟地说:“奴婢今日既是来了,不如就给姑娘量个身吧。”
玉青时被逗笑了。
“你不是说自己绣工不佳么?”
绣娘从善如流地说:“奴婢那点儿子微末的技法的确是上不得大雅之堂,可坊中有几个姐妹的手艺却很是不错,年前主子得了一批好的缎子,吩咐了奴婢等人给您制成衣衫,只可惜一直无缘得见姑娘,怕贸然下手毁了好料子,这才耽搁了一直未能成,今日倒是赶巧了,姑娘若是不着急的话,就让奴婢量一下吧,很快的。”
玉青时自己的衣裳多得很,也不喜过奢。
可听完她这话却难以拒绝,只能是配合地站了起来。
她这里刚结束,一改满面怒容的玉青霜也难掩兴奋地冲了出来。
她两眼发亮地看着玉青时,激动地说:“你刚才说的话到底算不算数?”
“那些东西当真全部都是给我的?”
“我都拿走了?”
“是是是,都是给你的。”玉青时好性子地弯起眼尾,点头说:“本来就是给你备的,你不拿走也是放着堆灰。”
她说完不动声色地看了绣娘一眼。
绣娘瞬间会意,笑眯眯地上前说:“四小姐,劳您往前稍走两步,我给您量了身段好制衣裳。”
玉青霜沉浸在突然狂喜的兴奋中难以自拔,也不知是听清了还是没听清,被玉青时推着往前走了几步,抬胳膊的时候眼里都还在疯狂地往外溢笑。
“果然好东西都在宫里啊,那样好的成色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特别是那一对灯盏,简直就是罕见的宝贝好吗?”
“那是宝贝!”
玉青时看着她兴奋得险些飞起来的眉毛心中好笑,咳了声压下笑出声的冲动,一脸深以为然地点头。
“你说得对。”
“嗷嗷嗷…”
“好好好…”
玉青霜本来就不是个记仇的,得了做梦都得不到的好东西,轻而易举就把之前的恼怒忘了个一干二净,亲自抱着灯盏走出梅青院的时候,乐得脸上跟开了花似的灿烂得很。
好巧不巧的是,这一幕正好就被三夫人派来送贺礼的丫鬟看到了。
第449章
三房。
三夫人摆手示意丫鬟下去,眼里漫起的全是说不出的愁色和焦灼。
二房行大逆不道之举彻底败落,虽说风波不曾牵扯到三房的头上,可有了那样的前车之鉴,三房如今的日子也不大好过。
玉三爷仍然是那副不着调不靠谱的浪荡样,可三夫人插手中馈的机会却就此彻底被剥了个彻底,再也没了指望。
侯夫人性子绵软,的确是不至于在吃穿用度的小事儿上为难他们,可问题是,单是靠着这点儿分内的东西怎么可能够?
但是要想有多的,就必须讨好定北侯和侯夫人的欢心。
可话说得容易做得起来难,别说是定北侯了,就连侯夫人她也不大能说得上话。
实在是没了法子,她索性就想打玉青时的主意,可谁知道去送礼的丫鬟却带回来了这么个消息。
玉雅兰坐在椅子上满脑子想的都还是上午那道赐婚的圣旨,见屋内没了别人,立马就忍不住站了起来,咬牙说:“娘,皇上亲自赐婚,还是指的三皇子,玉青时以后就是王妃了!”
那可是正儿八经受封的王妃,若论起品阶来,比侯夫人都还要高上一阶!
她们以后见了玉青时都要下跪行礼的!
三夫人烦躁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说这个有什么用?”
“娘!”
玉雅兰忍不住心急走上前抓住三夫人的手,一脸不甘地说:“玉青时她凭什么有这样大的福分?她不过就是有个好些的出身罢了,她…”
“好了!”
三夫人粗暴地打断她的抱怨,没好气地说:“她就算是真的一无是处,那也轮不到你来说轻道重,你忘了玉雅莉是什么下场了?”
“你要是想有一个好婚事,就绝对不能开罪大房的人,玉青时以后是高高在上的王妃,那更是绝对不能得罪的,这个道理你都想不明白吗?”
在赐婚的圣旨下达之前,老夫人的松柏院和侯夫人的听雪堂都传出了消息,大致意思就是玉雅莉的婚事过些日子就可以定下了。
不是什么高门显贵的王侯之府,而是一个不起眼的商贾之家。
侯门嫡女,嫁入商户,纵是吃穿不愁又怎样?
嫁出了这道侯门入了商户之家,至此玉雅莉这辈子就再也别想翻身了,也不可能身有诰命。
曾经平视相交的人日后见了,哪怕是个在汴京城中极其不起眼的官眷夫人,那也是她必须避让行礼的贵人。
说是日夜之间从天到地也不为过。
愤愤不平的玉雅兰被这话提得猛地一颤,脸色都连带着难看了许多。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玉雅莉显然是被老夫人随意找了个人家打发出去,还彻底绝了她的后路。
别说是跟即将成为王妃的玉青时比,就算是跟之前被人取笑是低嫁举子的玉青霜比,那都是远远比不过的。
玉雅兰稍微一想心里就止不住地打鼓,禁不住用力咬着唇说:“娘,你说等到了定我的婚事时,会不会也被这样…”
“不可能!”
三夫人冷着脸打断她的话,咬牙说:“不可能的。”
“你和雅竹都是我亲生的血脉,我们母女概无过错,也不曾害过旁人半点,老太太和侯夫人不可能这么苛待你们。”
“就算是她们有这样的心,我也不可能同意!”
话说完三夫人又不禁愁色泛上眉梢,心有余悸地拍了拍玉雅兰的肩膀,低声说:“不过话说回来,你爹本就不中用,也不管事儿,他也不是老太太亲生的,若是想要有个好前程,更多还是要靠你自己,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