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老夫人满是慈爱的目光,玉青时心头微颤连忙低下了头,笑着说:“奶奶放心,我回去会好好看的。”
“那就行。”
老夫人年纪大了禁不得累,折腾了一下午这会儿早就没了精神。
玉青时和玉青霜都没敢吵她休息,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就被送出了松柏院。
等把两个姑娘都送走,老夫人难掩疲累地靠在了软枕上闭上了眼。
吴嬷嬷进屋见了无声一叹,低声说:“您这是何苦呢?”
“四小姐是自小就跟在夫人身边耳濡目染学着的,大小姐天资聪颖,这些日子也被夫人带着学了不少东西,您就是不费这份儿心,也有夫人教呢。”
侯夫人虽说是性子软,可该会的也会,更要紧的是她对玉青时与对玉青霜同样上心,根本就不必担心她会在教导一事上厚此薄彼。
老夫人听完这话无奈一笑,叹气说:“我知道她会用心教,可她到底是过分软和了些,她教的东西,对青霜而言足够用了,对迟迟而言却不见得够。”
说着她接过吴嬷嬷手中的参茶抿了一口,低低地说:“寻常王侯公爵之家的后宅之中尚且步步艰难,更遑论去做皇家儿媳?”
“太子得以稳坐东宫多年,不是因为自己有多德高望重的本事,而是在于有一个处处为他谋算的皇后娘娘,这么多年在皇后的弹压下,余下皇子要么母妃出身不起眼,受身份限制难以企及更高之处,要么就是被打压得失了皇上的欢心,再不济就是年龄过小,不堪大用,故而这才有了太子一枝独秀的局面。”
“可三皇子不一样。”
“他跟别的皇子都不一样。”
论起出身,宣于渊比现在的太子都还尊贵几分。
若论仰仗,皇后母家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在朝文臣,哪怕是皇后苦心孤诣地扶持了这么多年,本家中在朝堂上出头的人还是屈指可数。
可宣于渊在宫中有个颇得圣心的贵妃扶持,在外身后站着的是于家。
于家当家人执掌北将营,于御峰更是沙场奇才,其子才华也颇有亲父之风,小小年纪却已是驻守一方的少将。
而宣于渊自己虽说是多年不在汴京,可始终是圣心所向之人,一回京无声无息就被皇上放入了龙骑卫。
如今虽是暂时在不起眼的工部混日子,可封王大典就在十日之后,他在工部得的旨意是修缮端王府,十日过后端王府修缮结束,他也就不必继续在工部混了。
至于出了工部再去哪儿,那全都是皇上一句话的事儿。
只要是眼不瞎的人都能看出来,皇上对三皇子寄予的厚望非常人可能及。
对比而言,太子有的仅仅只是一个太子的名分。
可这名分到底能不能保住,全看三皇子选择什么时候展露自己的野心。
玉青时嫁给了这样注定不会一直潜在渊底的人,就注定了往后的日子难以平静。
涉及皇家的争斗,又岂止是一句刀光剑影可说得清的?
老夫人面带无奈地缓缓一叹,轻声说:“皇上下了旨让咱家嫁,那就不得不嫁。”
“可眼下能多教她一些,也就意味着她往后或许可以走得稍微轻松些,也算是帮她一些,否则你让我这心如何安得下来?”
听出她话中的无奈之意,吴嬷嬷苦笑着嗐了一声,低低地说:“您故而是因为心疼大小姐才有的这些顾虑,可在奴婢看来,您却是担心得过早了些。”
“老太太呀,咱家的大小姐不是常人,她的心里定然也有自己的成算,您与其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不如好生想想过个一两年要是添了小曾外孙的话,您该备些怎样的贺礼合适。”
见老夫人愣住了,吴嬷嬷故意存了调笑的心思打趣道:“您可别把最要紧的事儿忘了,等回头咱家的王妃差人来报喜了,您还抓不出好东西来送,那可是要被人笑话的。”
老夫人半是好笑半是好奇地剜了她一眼,笑骂道:“你个老货,惯会说笑。”
“别说是一个两个,就算是十个八个,我的私房也是禁得起要的!”
“哎呦,不愧是咱家的老太太,果然是财大气粗得很,这话要是让大小姐和四小姐听见了回去都该乐得睡不着了。”
“我稀罕你多嘴。”
老夫人哭笑不得地摆摆手,故作愁苦地说:“你可别说漏了,我那些东西都是攒着给这俩丫头当嫁妆的,你要是管不住嘴说漏了惹得有人来找我闹,到时候我可饶不了你。”
“好好好,奴婢一定把嘴管好管严了,这下您能去歇下了不?”
“歇歇歇,歇了明日还得继续教呢…”
屋内闪动的烛光无声熄了。
惜春看着站在门前的定北侯,低声说:“侯爷,您看…”
“不必通传了,我明日下朝后再来给母亲请安就是。”
等走出松柏院,定北侯站定片刻招手叫来吴川,低声说:“我之前让你去找的那两个嬷嬷明日不必来了。”
这两个嬷嬷是定北侯特意命人去寻的,为的就是教导玉青时。
可眼下既然有老夫人亲自上阵,那自然就不需要了。
定北侯想了想,又补充道:“另外…”
“自后日起,晚上不是很重要的事儿全都推了,我晚间有事儿,不想被聒扰。”
老夫人能教给玉青时姐妹的,多是内宅中事。
有些更深更远的地方老夫人教不了。
他亲自来。
第454章
玉青时不知道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家中长辈为她想到了多远的以后,不过对于老夫人和定北侯的安排,她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感激之余,自骨子深处渗透而出的则是无法化解的深恨。
她上辈子的确是蠢。
被人蒙蔽至死才得清醒,也是彻头彻尾地辜负了这些隐藏在看不见之处的用心。
可最后的结局那般惨烈,当真只是她蠢的缘由吗?
若不是自秦家村走出第一步后就接连踏入有心人的圈套,一步陷步步难拔,最后怎会如此?
而现如今,大不一样了。
她在为自己上辈子的愚蠢付出代价偿罪,而有些人,也必须为自己的所为寸寸受折磨。
例如…
不久后要见到的徐氏。
曾经高高在上的定北侯府二夫人,如今只是个被沉疴旧疾缠身而下不了床,甚至连喘气都费劲儿的可怜人。
时隔数月不见,那股子曾经被徐氏披在脸上的温雅精明不复存在,唯一还可在眉眼中找到的全是愤怒和嫉恨的狰狞。
玉青时站在门前面带怜悯地看着宛如一块风干的骨头蜷缩在床铺上的人,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讥诮,不动声色地侧身一挡没让玉青霜探头看清里头的情形,唇角微掀淡淡地说:“之前传话不是说还能吃下东西吗?”
“怎么才两日的功夫,就变成了这样?”
庄头一早就得了令知道府上的两个姑娘今日要来,为了能更好地迎接玉青时姐妹,还特地换了身相对体面的衣裳。
他听到这话下意识地打了个颤,赔着笑小声解释:“大小姐有所不知,这几日愈发的热了,大夫说徐氏的身子底早就虚了,禁不起冷也遭不住热,小的已经尽力把能通风的地方都开着了,就怕屋内闷热,也每日准时让人送了吃食来,可徐氏吃一口就得吐出来三口,剩下的两口全是血沫子,这身子骨早就糟蹋透了,小的虽是有心让她看起来体面些,可到底是无能为力了。”
徐氏现在住着的屋子不算大,可四面都有窗,此刻还有阳光可渗入。
屋内摆设不多,可地面和床铺都收拾得还算利索,也闻不到什么奇怪的味道,可见庄头的确是没说谎。
也的确是用了心思。
玉青霜被玉青时挡在后头不大能看清屋内的情形,不过想到徐氏做过的恶事,却忍不住撇嘴说:“你多嘴问这个做什么?”
“她是犯了错来此处受罚的,又不是来享福的,就算是吃些苦头,那也是应当的。”
玉青霜说完余光瞥了一眼玉青时略泛着白的唇,默认为这是被徐氏下毒害的,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忿忿道:“要我说她就是活该!”
好好的侯府二夫人不做,为了图谋不该属于自己的权势去做丧良心的事儿。
别说是受罪,就是即刻死了那也是罪有应得。
听出玉青霜话中的恼意玉青时无声轻笑,拉着她往后退了一小步,说:“来之前我就听夫人说,附近的几个庄子都是咱们府上的,有一处还养了不少活物,偶尔看看也很是有趣,要不我先找人带着你去看看?”
徐氏此时实在不算体面,将死之人其言不一定会善。
这样的阴暗恶毒,玉青时从私心里就不想让玉青霜看到太多。
这是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姑娘,从未涉及人心的阴暗,也不该让她过早地见识到如此的不堪。
玉青霜眼珠一转就猜到了玉青时的用意,略带不满地哼哼了两声,揪着衣摆小声说:“那你可记得快些,别耽搁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