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鹤也皱起了眉头，语气疏冷：“林家每天都要死一个人，官府难道没意识到有问题？”
如果一开始林家出事，官府就介入，将瘟疫从源头遏制，那就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整个虞城都被拖下了水。
说到底，虞城的官员是失责的。
小女孩摇了摇头，满脸都是无奈：“出了这么大的事，官府也派人过来查看过，说是出了瘟疫，很多人害怕就搬走了。”
“但也有很多人，就像是我们家这样，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虞城的，当然舍不得走，也没地方能走。”
“我爹娘留在这，是期盼官府能帮我们解决这个问题，可是后来呢……”
她语气又顿了顿，神色里闪过一抹伤心。
到底她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年纪这么小就没了父母，周围的邻居，从小长大的玩伴，要不就是死在面前了，要不就是到现在不知死活了，她怎么可能不伤心……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后来，瘟疫越来越严重，死的人越来越多，官府根本就解决不了这场瘟疫，就解决我们。”
“官府不让离城了，说我们会把瘟疫带出去。”
姜以烟从小女孩的语气里听出一抹悲哀和怨气。
的确，官府封城，只让进不让出，不让他们把瘟疫传出去，却也不管这城内人的死活了。
这法子虽然能杜绝瘟疫往虞城外头传去，可对虞城的百姓根本就不公平。
就比如这个小女孩，她明明是健康的，却被关在这座死城里。只等着哪一天被传染，和这场瘟疫一起消失在这座城里。
朝廷昏庸无能，找不到解决的方案，就让无辜的百姓陪着一起受苦受难。
实在可悲可恨。
说到这里，那小女孩神色一紧，突然不敢说话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姜以烟听得很清楚，外面有一些动静，窸窸窣窣，不响，也听不出是什么声音。
小女孩紧紧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用眼神示意着姜以烟和沈延鹤也要保持安静。
姜以烟心里没有一丝害怕，不过既然他们在虞城里头，自然还是遵守了规矩。
他们两个一点声音都没出，屏气凝神，听着外头那奇怪的声响。
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又渐渐地消失。
直到那种奇怪的声音彻底完全地消失之后，小女孩松了一口气。
不等他们两个开口询问，她就主动说道：“自从瘟疫肆虐之后，城里就经常会响起那个动静，我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也有好奇心重的人想要去看个究竟的，也没能把答案带回来。”
他们都死掉了。小女孩语气一顿，眼中流露出一抹伤心：“我爹……我爹就是这么死的。”
姜以烟撩了撩眼皮，抬眸的瞬间对上沈延鹤正朝她看来的目光，他们二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姜以烟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安慰了几句。
在这种场景之下，不管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
小女孩自己也能想明白，她能活到今天已经是幸运了的。
第647章 夜晚
那小女孩脸上的伤心一闪而过，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她已经一个人生活了很久，要是这些事情还想不明白，早就活不下去了。
其实父母刚死的时候，她也曾经想过，不如跟着一起去吧。
可再想想好不容易活下来，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寻死。
小女孩十分平静，看向了他们二人：“天马上就要黑了，你们就留在这个屋子里。记住了，天黑就绝对不能出门，不然一定会死。”
沈延鹤心里是有些奇怪的，瘟疫怎么会分白天夜晚传染呢。
姜以烟倒是没有多想，她现在基本上确定虞城的瘟疫大概率是妖怪作祟，而不是普通病毒引发的瘟疫。
妖怪都喜欢在黑夜里动手，这可能是他们的本能和天性。
让姜以烟觉得奇怪的是这小女孩的态度。
她让他们天黑后千万不要出去，出去一定会死，似乎虞城的百姓也都知道，城里并不只是瘟疫，还有妖怪。
从小女孩和他们说的话，姜以烟感觉到她许多欲言又止，可能是百姓已经猜出问题不一般，却无法确定，也不敢妄加断定。
那小女孩并没有管他们二人的眼神，她摸了摸肚子，站起身来：“我有点饿了，要去煮面做晚饭，你们两个饿不饿？要不要一起吃？”
沈延鹤其实是饿的，可却不敢随意吃小女孩煮的面。
他正想拒绝，就见姜以烟明媚一笑，点了点头：“好啊，多谢你了小妹妹。”
小女孩点头离开，客厅中只剩下沈延鹤和姜以烟两个人。
沈延鹤往厨房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姜以烟，你怎么想的？我觉得这城里的情况不一般。”
他的意思是这城里好像不是普通瘟疫。
他在史书上见过许多次瘟疫，有不少大型瘟疫比这次虞城的情况还要严重几分，可却没有这么诡异的。
姜以烟视线扫向屋子里紧闭的门窗，淡定地说道：“虞城里的确是有瘟疫没错，不过我觉得，这场瘟疫是虞城里的精怪搞出来的。”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请那些大夫们进城治病，而是把这城里作祟的妖怪除了。只要妖怪被除掉，瘟疫自然也就解决了。”
沈延鹤听到姜以烟轻描淡写的话，也松了口气，他就知道只要有姜以烟在，一定能有解决方案，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既然那个小女孩说天黑之后出去就一定会死，或许他们挑天黑的时候出去，就能见到那只作祟的精怪。
沈延鹤深邃的眸光淡淡落在姜以烟脸上，见她一脸淡定自若，心想她应该是全都想好了。
厨房里传来一阵一阵面条的香味，沈延鹤摸了摸有点饿了的肚子，转头看向了姜以烟：“对了，你不觉得那个小女孩有点奇怪吗？”
“她只不过十来岁，可时常给我感觉好像很成熟，和我们差不多。”
姜以烟微微一笑，眼神里透出几分深思：“确实很可疑，也很奇怪，不过我觉得那小女孩对我们没什么坏心思。”
不一会儿，厨房的声音停了下来，小女孩端着两碗面条走了出来。
她把这两碗面条放在姜以烟和沈延鹤面前，两个白瓷碗有点旧了，但是洗得很干净。
木头筷子很旧，上面还沾着水珠子，应该是她刚刚才洗的。
估计是她一个人住，许久都用不上这两双筷子了。
姜以烟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她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大口吃了起来。
他们从下马车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过，真的是有一点饿了。
见姜以烟吃得这么香，沈延鹤向小女孩道了谢，也认真吃起面来。
小女孩又进厨房，给自己也端了一碗出来。
不过是三碗素面，什么肉菜都没加，只稍微做了一点调味。
可在这种环境下，他们三人却吃得很香。没有说话的声音，只有吸面条的嗦嗦声。
等他们吃完面条，夜色也彻底黑了下来，整座虞城仿佛被一层厚重的黑暗所笼罩。
小女孩收拾好了碗筷，要进厨房洗碗，忍不住回头再次叮嘱着沈延鹤和姜以烟：“外面天黑了，千万别出门，也别发出任何声音。”
她似乎还是很不放心，脚步顿了又顿，抬眼望了一眼外头黑沉沉的天，又转头看了看他们二人，这才往厨房走去。
姜以烟点头应下，看着小女孩进厨房去洗碗。
她转头看了一眼沈延鹤，眼神往窗口看了一眼。
沈延鹤心领神会，二人不动声色，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走向了离厨房最远的那个窗口。
姜以烟一把揽住沈延鹤，悄无声息，带着他从窗口跳了出去。
第648章 残魂
虞城在夜色掩护之下，几乎变成了一座死寂，荒凉，令人绝望的废墟，静谧地令人心悸。
街边挂着的红灯笼早已无人点亮，破破烂烂地掉在地上。
月色荒凉地落下，仿佛是垂死挣扎在黑夜中，闪烁着微不足道的光芒。
整个虞城笼罩在这一片阴森的如浓墨的黑暗中，月色昏暗而微弱，投下诡异的阴影，很长，很长……
街道上空无一人，林木影影绰绰。街边的石头在黑暗之中看去，宛如野兽口中的獠牙。
只剩下月色幽幽地亮着，青石板地面是凉的，又冷又硬。
姜以烟站在街头遥遥望天，月色不知何时被游动的黑云遮蔽。那乌云般的黑气瞬间暴涨，将他们眼前最后一丝光亮也遮掉。
暗夜深沉似有寒鸦飞过凄厉，叫唤两声，为原本就寂寥的夜增添几分诡异。
姜以烟和沈延鹤缓缓走在虞城街头，天上乌云闭月，就连星光也黯淡。
月凉如水，孤寂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