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舒音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朝着暗处嘶喊,“姜无恙!你给我滚出来!”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枯枝在夜风中的沙沙作响。
这时,那只被击退的飞头蛮再次袭来,管涵僵白的脸在月光下泛着死气。但就在它即将触到蓝舒音后颈的刹那,一道幽绿磷火竟从暗处射出,将那飞头蛮击得粉碎。
无暇顾及这诡异的相助,蓝舒音踉跄着扑跪在地,颤抖的双手徒劳地伸向那些纷飞的光点。
指尖穿过愈发虚幻的灵体,这一次,她终于真切感受到了一种血脉相连的痛楚。
“阿雪……”泪水夺眶而出,滴落在渐逝的灵体上。
即将完全消散的厉鬼忽然抬起半透明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量,颤巍巍地触向她的心口。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心脏炸开,瞬间夺走了她所有意识。
在视野沉入黑暗前,她恍惚看见厉鬼化作的最后一缕青烟,在空中轻轻摇曳,似乎勾勒出了一个似是不甘,又似是哀戚的,未尽的笑容。
意识像被拖入了一片混沌的深渊。
蓝舒音好像看到了年幼的阿雪,总是怯生生地躲在廊柱后,用那双清澈又带着孺慕的眼睛,偷偷追随着“风芷昭音”的身影。阿姐练功时,她在远处默默看着;阿姐与人交谈时,她竖起耳朵听着;阿姐哪怕只是随口一句夸奖,都能让她的小脸泛起光彩。
然而,这光渐渐扭曲了。
画面跳转,她看到阿雪开始偷偷翻阅家族禁书,看到她在夜深人静时,用稚嫩的手指颤抖地勾勒着危险的符文。她听到阿雪在无人处的低语,“阿姐那么厉害……我不能一直当个累赘。我要变得有用,要能帮到阿姐,要永远和阿姐在一起。”
她看到了阿雪是如何主动联系上被家族视为禁忌的九黎氏,看到她如何狂热地追寻“人身大药”的秘法,认为这是将自己最本源的生命力献祭给阿姐,实现共生融合的必要步骤。
她听到了阿雪在无人处的低语,声音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阿姐……他们都是废物,只有我才能帮上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然后,是得知阿姐死讯的瞬间。
那一刻,阿雪那张血淋淋的脸上浮现的,是一种扭曲狂喜的复杂神情。
“死了……?”她喃喃着,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眼中迸发出骇人的亮光,“死了也好!死了,就再也不会离开我了!死了……我就能真真正正地和你在一起了!”
她找到了阿姐残缺的遗体。在无尽的悲伤与疯狂的执念驱使下,她做出了惊世骇俗的举动——她亲手剖开了阿姐的胸膛,削去了阿姐的五官,然后,将自己的脏器,一寸寸地、虔诚而又疯狂地,装入了阿姐的体内!
“看啊,阿姐……”她抚摸着那具被自己改造过的身体,声音温柔得令人发指,“我的在你里面了,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紧接着,她又做出了更疯狂的举动。她将阿姐那些被剥离的,尚且完好的器官,依样画葫芦地,放入了自己空荡荡的胸腔与面庞!
“这样……你也在我的身体里了……”她满足地喟叹,仿佛完成了一场神圣的仪式,期待着某种奇迹的发生。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被她改造过的阿姐的身体,依旧冰冷,没有丝毫复苏的迹象。她终于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风芷昭音的灵魂早已消散,并未如她一般修成不灭的灵体,这具身体,只是一具空壳。
所有的偏执,所有的献祭,所有的疯狂改造……全都成了无用功!
希望彻底破灭,信仰瞬间崩塌。
“为什么……为什么不行?!九黎氏!你们胆敢骗我!是是你们害我……害我最终还是失去了她!!”
“骗我……都要死!所有骗我、阻碍我的人……都要死!!”
极致的痛苦与愤怒灼烧着阿雪残存的理智。
但那时,她尚未完全堕入厉鬼之道。直到——
她看见了那个女孩的出现。
果果踉跄着扑到那具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冰冷尸体旁。那张绝美的脸上,被前所未有的巨大悲痛淹没。
她哭得撕心裂肺,用尽全力想要将那具冰冷的身躯拥入自己小小的怀中,却因为身形太小,只能徒劳地环抱住一部分。可她不肯放手,滚烫的泪水毫无顾忌地汹涌而出,浸湿了那残破的衣襟。
“阿音……阿音……”她一遍遍重复着名字,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爱恋。
阿雪躲在阴影里,死死地盯着这一幕。
原本充斥内心的、对九黎氏的滔天怨恨,瞬间被另一种更灼热的情感覆盖——
嫉妒!
疯狂的嫉妒!
她为阿姐付出了所有!献祭了脏器,承受了非人的折磨与改造,所求的不过是能永远在一起!可为什么……这个女孩的眼泪,这个女孩的拥抱,看起比她的所有牺牲,都更像是“爱”?
凭什么她能这样肆无忌惮地拥抱阿姐?凭什么她能拥有如此深切、如此不加掩饰的眷恋与悲痛?阿姐是她的!从始至终都该是只属于她一人的!
“放开她!”阿雪从阴影中冲出,声音因嫉妒而尖利扭曲,“不准你碰她!把她还给我!”
她试图抢夺,将那个小女孩从阿姐身边推开。
然而,那个完全沉浸在巨大悲伤中的小女孩,甚至没有抬眼看她一下。她只是固执地抱着冰冷的躯体,哭得天地同悲,任凭阿雪如何撕打、如何尖叫,都无法撼动分毫。
阿雪彻底疯了,失去一切的绝望,让所有负面情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腐蚀了她最后的人性。
她仰起可怕的血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滔天怨气冲天而起,将她彻底吞没!
既然做人无法留住你,那我便成厉鬼!
既然爱无法独占你,那我就用恨,让这世间万物,都铭记这一刻!
……
“阿音……”
“阿音!”
一声声急促的呼唤,逐渐将蓝舒音从混沌的黑暗中拖拽了出来。
她悠悠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隗离近在咫尺的脸。他眉头微蹙,眼底带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敛起的担忧。
蓝舒音看着他,有一瞬间的怔忪。
“阿雪呢?”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声,声音干涩沙哑。
隗离沉默了片刻,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暗影。
“死了。”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补述道,“鬼死为魙,湮灭后再无痕迹。”
蓝舒音心口一空,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悲伤?解脱?亦或是某种沉重的惘然?似乎都有。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描摹着隗离的脸,注意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就在这一瞬,他此刻的容颜,竟与刚刚阿雪记忆中,果果那张悲伤欲绝的脸庞奇异地重合在了一起。
她之前不是没有想象过,风芷昭音死后,隗离会是如何反应。以他那样内敛的性子,大抵会是沉默地站在坟前,或是于无人处流露一丝寂寥。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会哭。
不是无声的落泪,而是像个被遗弃在人间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天地同悲。那滚烫的泪水,那绝望的哽咽,无一不告诉她,他曾经,或者……他仍旧,爱得深沉而卑微。
蓝舒音闭了闭眼,将脑海中那过于冲击的画面暂时压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那些人怎么样了?”
“特殊局后续接管了现场。”隗离的声音也恢复了往常的平稳,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管涵呢?还有姜无恙?”她追问。
隗离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抱歉。”
蓝舒音一怔,看向他。
他垂着眼睫,灯光在他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使得那略显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晦暗,“我来的时候,只看到你一个人昏倒在地,没有别人。”他抬起眼,眼底翻涌着某种压抑的暗流,“是我来晚了。”
望着他眼中那抹难以掩饰的,因未能护她周全而生的懊悔与后怕。蓝舒音伸出手,轻轻覆上他放在床边的手背。
“为什么要自责呢?”她认真地看进他眼底,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阿离,你没有义务每次都出现的。”
听到她自然而亲昵的称呼,隗离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底沉郁的暗流瞬间就亮了。
“可我想在你需要的每一个场合出现。”他开口,反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这不是义务,是我心之所向。”
蓝舒音脸颊发热,觉得有点招架不住。于是故作俏皮地捂住了脸,瓮声瓮气道,“哎呀,都说得我不好意思了。”
她眼神左右飘忽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家卧室的床上。她眨了眨眼,奇道,“不对啊!你怎么进来的?你还会穿墙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