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嫂家的土坯院子里,一个皮肤黝黑的壮实青年直挺挺地立在中央。双眼空洞无神,双臂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缓缓舞动,划着诡异的圆弧,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着,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几个被动静吸引来的村民聚在矮墙外,探头探脑,却没人敢靠得太近。
“这不是李二嫂家刚投奔来的表弟吗?这是中了什么邪……”
“你看他那胳膊,怎么扭成这样,怪瘆人的。”
窃窃私语声中,一道素白的身影不疾不徐地从院外走了进来。正是那蟒仙所化的少年生生。
他的面容依旧干净,只是那双已化作常人的眼眸深处,一抹幽幽的绿光一闪而过。
他径直走向那中邪的青年,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悦。张口轻轻哈出了一口气。
气息吹过表弟的面门,舞动着诡异姿势的青年动作猛地一顿。片刻,空洞的双眼骤然恢复神采,随即却被巨大的痛苦取代。
“呕……”
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突然剧烈地呕吐起来。
空气里很快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院子里外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二嫂最先回过神,扑到干呕的表弟身边,又是拍背又是顺气,眼泪都下来了,“好了好了,吐出来就好了……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啊!”
封阿爹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敬畏,试探着问道,“这位小先生,不,这位大仙,多谢您出手相助!不知……不知您是哪路仙家,我们封门村一定铭记您的大恩!”
生生闻言,却只是将目光转向院墙角落那片阴影,“要谢,就谢我阿姐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了过去。风芷昭音本来在缸后躲得好好的,此时被发现,却不得不走了出来。
封阿爹和封阿娘愕然对视,看看角落里那个他们收留多日的姑娘,又看看场中气质非凡的少年,一时语塞。他们只知阿音性子清冷,不似寻常村姑,却万万没想到,她竟有这样一位本领通神的弟弟?
在众人或敬或畏的注视中,风芷昭音乐呵呵地走到那少年跟前,却是一个变脸,抬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啊疼疼疼,轻点……”方才还带着几分仙气的少年被她扯得身子一歪,瞬间破了功,只能踉踉跄跄地跟着她的力道往外走。
“阿姐,轻点!阿姐……”少年被她扯得不停讨饶。
风芷昭音无视他的讨饶,径直将人拽离了李二嫂家的院子,一路拉到村后僻静无人的老槐树下,这才松了手。
她双手抱胸,没好气地打量着眼前揉着发红耳朵,一脸无辜的少年,“谁是你阿姐?乱攀亲戚。”
“他们都这么叫呀。”
“谁这么叫?”
“家人啊。”生生答得认真,“小王庄的人说,家人就是彼此扶持,相互牵挂的。你救过我的命,你便也是我的命,我们就是家人。”
“……小王庄?”风芷昭音语气一凝,“你去那干什么?”
“我是被一种,很悲伤的感应引去的。”生生声音低了些,那双澄澈的眼里掠过一丝阴霾,仿佛看到了什么不愿回忆的景象。
顿了一下,他又说,“方才那个人,我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也是从小王庄逃出来的,大概是路上心神不宁,又饿得慌,吃了被阴秽之气侵染的野物或者坟头贡品,这才着了道。”
说着,生生眼睛微微发亮,带着一种清澈的兴奋,“阿姐,把那些晦气的东西赶走,看人们恢复清明……这种感觉,还挺不赖的。我喜欢帮助别人!”
风芷昭音道,“既然喜欢,就好好做人,好好助人吧。”
生生用力点头,随即扯住了她的衣袖,眼神里带上几分恳求,“这次来找阿姐,就是想请阿姐帮我的。”
“我让你助人,不是让你来找我助你。”
“可我感觉到,小王庄……有一样东西要出世了,至阴至纯,像是死亡与新生纠缠在一起的味道,可以逆转枯萎,重塑生机。”生生努力描述着那模糊的感应,“应该是朵花,一朵厉害的生命之花。我想去看看。”
——咱家二丫头那心口疼的毛病,开春以来犯得越来越勤了。王郎中上次来看,说怕是……得用些贵细药材慢慢将养着才行。可那药钱……
封阿娘愁苦的低语,冷不丁浮上风芷昭音的心头。她眸光微动,一个念头悄然成形。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她便已收拾好停当。
封阿娘见她背起行囊,一副要出远门的打扮,放下正在灶间忙活的活计,担忧地问道,“阿音,这一大清早的,是要去哪儿啊?外面近来可不太平。”
封阿爹也蹲在门槛上,眉头习惯性地皱着。
风芷昭音乐呵呵地笑,“不去远处,就到邻村转转,看能不能寻些山里不常见的草药。”她刻意避开了“小王庄”这个名号。
封阿娘一听,稍稍松了口气,但眼里仍是关切,“那也得当心些,早去早回。”她转身从灶台边拿出一个还温热的布包塞到她手里,“带着,刚烙的饼,路上垫垫肚子。”
布包入手温热,带着粮食朴实的香气。风芷昭音握着饼,心头微软。这乱世里,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情,竟显得有些沉重。
“嗯,我会尽快回来。”
风芷昭音笑着冲他们挥了下手,将那布包揣进怀里,转身便转身便走出了小院。
晨雾尚未散尽,生生安静地等在封门村地界外,素白的衣衫几乎融进了灰蒙蒙的晨霭中。
两人汇合,便朝着小王庄的方向行去。
两日跋涉,越往前,景象越是触目惊心。道路两旁本应是绿油油的田地,如今大片龟裂,枯黄的草梗在风中颤抖。几处坡地上的树皮都被剥得精光,露出白森森的树干。
途经一个几乎荒废的小村落,死寂笼罩着残破的茅屋。村口歪斜的棚子下,蜷缩着几个目光呆滞,瘦骨嶙峋的村民,他们的眼神空洞地望着路过的人,仿佛早已失去了对生的期盼。更远处的墙角,似乎有被匆忙掩埋后又遭野狗刨开的浅坑,隐约露出一点不成形状的、带着暗色的东西。
风芷昭音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脚步未停。生生跟在她身侧,微微蹙眉,下意识地靠近了她一些,那萦绕不散的死气让他很不舒服。
“阿姐……”他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
“别多看,走快点。”
风芷昭音皱眉催促。这些景象她虽不陌生,但每一次见到,心头仍像是压了块石头。
沿途偶尔能看到零星逃难的人,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地向着未知的前方蹒跚而行。
日渐西沉时,两人在荒草丛生的山路边,找到了一座半塌的黄仙庙。
庙宇早已破败不堪,门板不知去向,屋顶塌了大半,残存的神像面容模糊,挂满蛛网。供桌倾颓在角落,积着厚厚的尘土,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霉灰与野物腥膻混杂的气味。
庙内已先到了三拨人,各自占据一方,界限分明。
最靠近门口处,是两个蜷着的逃难者,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稍往里的墙边,独自坐着一个头戴斗笠、身穿粗布短打的汉子,身旁放着一个不小的行囊,看着像是走山货的贩夫。他正低头默默啃着干粮,姿态寻常,但那布料接缝处隐约透出一点金属钩爪的冷光。
最靠里的那片角落,则围着三名男子。他们穿着普通的深色棉布衣裳,看似结伴行商,却坐姿挺直,歇息时也保持着警惕。
一人腰侧微微鼓起,似是藏着短刃。另一人脚上的靴子虽是旧物,却是制式厚底。他们低声交谈着,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不时扫过庙内所有人,尤其在独行的贩夫与新来的风芷昭音二人身上稍作停留,那审视背后藏着一丝冷厉。
风芷昭音目光在庙内轻扫而过,对这些人的底细便大致有了数。她无意掺和,见殿内唯有神像底座前尚有一隅空地,便拂开薄尘坐下。
“阿姐。”生生挨着她,忍不住道,“那几个人……”
“少打听。”风芷昭音截住他的话头,视线落在门外沉沉的暮色里,“说说小王庄。前几天真有官军动手杀人?”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荡在寂静的破庙中。角落里,那三名一直闭目假寐的行商,其中一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声冷哼随之响起,“杀人?那叫屠村!”说话的是那贩夫,似是有些气愤不平,“小王庄上下一百多户,就为交不出那凭空多出来的‘剿匪捐’,那些人就直接动了刀兵!男女老少……哼,那村口的土,到现在还是红色的!”
话音刚落,那三名行商中看似为首的一人忽然睁开了眼,“这位兄弟,话不可乱说。官府行事,自有法度。若非刁民聚众抗税,意图不轨,官军又怎会动用雷霆手段?皆是依法办事,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