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以为,如今这世道,为何精怪鬼物之事愈发频繁?”
她目光扫过远处荒芜的田埂与废弃的村舍。
“战乱、饥荒、瘟疫……死者无数,怨气不得消散,便郁结于山川草木之间。人命如草芥,横死者众,其不甘与惊惧之念,正是滋养这些东西的温床。加之礼崩乐坏,人心惶惶,自身的畏惧与迷茫,更易招致外邪。”
她言尽于此,并未深入解释更多玄奥之理,只最后叮嘱道,“按我说的去做,也许可以平息此事。若你们连这最基本的安抚都不愿做,那便尽早远离此地吧,越远越好。”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崎岖的山路尽头,只留下三个汉子面面相觑,若有所思。
又是数月。风芷昭音行至湘南地界时,听闻了一桩奇闻。去年此地大饥,饥民暴动,冲撞过官仓与洋行,遭镇压后死伤惨重。不久,便有诡异的事情发生——每至深夜,湘江沿岸的村落里,总能听见整齐划一的、如同军队行进的沉重脚步声。
有胆大者窥见,一列列身着玄黑残甲,面目模糊的兵卒,沿着江岸雾霭沉默前行。它们挨家挨户“征粮”,凡无法缴纳的人家,不出三五日,必会有人莫名暴毙,尸身干瘪萎缩,死状极其可怖。
她在那弥漫着恐惧的沿岸村落盘桓半月,才终于发现,曾有饥民在湘江畔误掘了一座地下仓窖,惊动了里头守护尸侯、沉睡地底的阴兵。
此等阴兵,与寻常游魂野鬼大不相同,更似一种特殊的“地缚灵祟”。它们因特定的使命与执念,又得了地底阴气的滋养,其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扭曲而顽固的规则体现,难以用常理化解。
风芷昭音凭借对灵体本质的敏锐洞察,一眼就看穿了,这些阴兵要的哪里是粮食,分明是活人的“三魂”
人之三魂,胎光主性命根本,爽灵管灵智机巧,幽精司七情六欲。三者合一,方是一个完整的人。而其中最为珍贵的,便是那“胎光”,它承载着生命最本源的灵气。阴兵所求,正是此物。
搞清楚了来龙去脉,风芷昭音深入那地下仓窖,找到了一切祸患的源头——那具尸侯。她直接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阴兵执念也便随之消散。
不过,在清理尸侯残骸时,她发现底下竟藏着一卷不知名的,黑色皮质鞣制而成的残破古籍。上面的文字非篆非隶,可目光所及,含义便自然浮现在心头。
粗略翻阅,便让她心头一震——其中记载的,尽是些骇人听闻、有干天和的秘闻禁术。尤其是一篇名为《役死纂》的残章,竟大言不惭地讲述如何寻觅、束缚、乃至驱使那些逡巡于生死边界、被称为“死神”的古老存在!
这太骇人听闻了,平常人碰到这类管生死的存在,无不心怀敬畏,或祈求,或避让,何曾有过这般狂妄,竟想将其捆来驱使?这书倒好,还妄图缚锁冥司,强改命簿,驱使死神为己所用,着实大逆不道。
不过,尽管觉得荒诞不经,可信度极低,风芷昭音还是将它小心收了起来,打算日后仔细拜读,看看这邪门歪道里,究竟藏着几分虚实。
解决阴兵之事后,风芷昭音辗转北上,抵达京畿之地时,听闻了一桩在坊间悄然流传的诡事。
京城一家颇有声望的老字号当铺,近日收了一件品相极佳的血色旗袍。那旗袍用料讲究,绣工精细,唯独那颜色红得诡异,像是用鲜血浸染过一般。就在收衣当夜,值更的伙计便隐约听见库房内传来女子低唱昆曲的嗓音,声调婉转,却透着股钻心的幽怨。伙计壮着胆子前去查看,竟骇然看见那件旗袍自行立在空中,空荡的袖管如戏中水袖般迤逦摆动,在清冷月光映照下,宛若一个无形的女子正在倾情演绎!
当铺掌柜心知收来了“凶物”,连忙请来僧道做法,却都无济于事。那旗袍每夜必现,低吟浅唱不绝,闹得当铺人心惶惶,更有两名曾亲手接触过旗袍的伙计一病不起,面色枯槁,仿佛被抽干了精气。
风芷昭音听闻此事,心生疑窦。她暗中查访,结合市井流言与对那旗袍形制、绣纹的细致推敲,渐渐拼凑出真相——这旗袍的主人,应是前朝一位颇受圣宠的格格。在王朝崩塌之际,她被赐下毒酒。临死前,她穿着的正是这件旗袍。国破家亡的愤懑,对生命的无限眷恋,以及香消玉殒的极致不甘,种种强烈的情感在那一刻悉数浸入这件衣裳。年深日久,怨气不散,竟让这死物生出了灵性,化作邪祟,夜夜重复着生命尽头那场无声的悲鸣。
查明缘由后,风芷昭音没有像寻常僧道那样急于镇压。她深知,此等因极致情感而生的灵异,强行驱散只会适得其反。
她寻至当铺,要求单独进入库房。紧闭的门窗隔绝了外界光线,唯有那件血色旗袍在昏暗中泛着不祥的微光。她静静立于衣前,以风芷家独有的通灵之法,指尖逼出一滴殷红的血珠,悬于旗袍之上,轻声低语:
“你的不甘,你的冤屈……我已知晓。”
“但此地非你归处,纠缠这些无辜之人,也非你所愿。”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在与一个看不见的灵魂对话。那份躁动不安的怨念,竟在她的低语中渐渐平息。随后,她向掌柜要了一个洁净的木匣,亲手将那件旗袍仔细叠好,放入其中。
“寻一处清净山野,将它深埋,让它归于尘土吧。执念已散,便不会再扰人了。”
说来也怪,自旗袍被纳入木匣,当铺内那股萦绕不散的阴冷便悄然消退,夜半的昆曲声再未响起。没过几日,那两名病倒的伙计也渐渐恢复了元气。掌柜千恩万谢,执意赠了她一件颇为贵重的宝物。
风芷昭音对钱财珍玩并无太多执念。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谁不是一身悲苦?
一人独行多年,她的心境几经流转。从最初离家时满怀怨愤、看谁都带三分警惕,到后来心灰意冷,自认看透人间冷暖,再到如今,竟奇异地生出几分平和。她走过太多地方,见过太多无可奈何,渐渐明白,这世上活得艰难的,远不止她一个。这世上坏人不少也不缺良善之人。乱世中的芸芸众生,各有各的可怜。
既然身负异于常人之能,或许,也该为这浊世尽一份力。
不过,就在风芷昭音以为,可以永远这般率性而为、漂泊下去的时候,一个噩耗却突然传来。
彼时,她刚游历到香翁山。那是一片苍凉的高原地带,山脚下有个叫阿隆村的小村子,正被一种诡异的“枯萎病”困扰。村中之人,接二连三地变得干瘦,萎靡,只有在宗祠举行过祭祀后,那些参与仪式的村民才会恢复些许生气。村里的老人说,这是“祖宗饿了”,年成不好,供奉的祭品太少,先祖在地下吃不饱,只好回到阳间自己找吃的。
风芷昭音在阿隆村停留不过两天,风芷垣竟然出现了。
这次,他将一个约莫拳头大小、用某种暗沉金属与琉璃密封的奇特器皿递到她面前。那器物造型古朴,透过半透明的琉璃壁,隐约可见内里盛放着某种暗红色的物质,整体散发着一股不祥的、混合了奇异药草与隐隐血腥的气息。
“这是什么?”风芷昭音没有接。
风芷垣神色不变,“风芷家圣物,引魂璎。需以特殊方式温养,方能维持其灵效不衰。”
“温养?”她忽然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意味,心头一紧,“用什么温养?”
风芷垣缓缓抬起眼皮,“阿音想知道,就回去看看二小姐吧。”
若是几年前,风芷昭音定会对此嗤之以鼻,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但如今,她看着那透着邪异的“引魂璎”,想起阿雪柔弱的身影,再思及自己这些年来所见种种,那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平和心境之下,终究泛起了波澜。沉默片刻,她道,“好,我跟你回去。”
风芷家的宅邸,深藏在羌泉腹地一片终年云雾缭绕的山谷之中。远远望去,一片依山势层叠而起的庞大建筑群,青黑色的石墙与深色的木质结构完美融合,飞檐斗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带着一种沉郁而古老的威仪,仿佛已在此地盘踞了千百年。
踏入大门,数条通往不同方向的回廊与高阶,仆从如云。见到风芷垣与她,颔首侧身让路,举止间皆是规矩与克制,以及一种与有荣焉的肃穆。
再次回到这个她曾经拼尽全力逃离的地方,风芷昭音还没见到风芷昭雪,便被“请”进了一处僻静的院落,形同软禁。
当然,这困不住她。
她想走,也没人拦她。她熟门熟路地摸向风芷昭雪所居的“雪庐”。那院子位于宅邸东南角,最是清静。
院门虚掩,她闪身而入。庭院里草木修剪得一丝不苟,石径洁净无尘,显然日日有人细心打理。她快步走向主屋,推开房门,室内陈设一如记忆中雅致,案几上不见半点灰尘,床榻上的锦被叠放得整整齐齐。
只是,没有人。
也没有随手搁置的书卷,没有未完的绣活,没有妆台上该有的、带着使用痕迹的脂粉匣子,没有一丝鲜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