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逝我梁_露夕法【完结+番外】(96)

  蓝舒音僵在原地,浑身的血仿佛都凉透了。

  让她此刻还能保持冷静的,是隗离那双逐渐攥紧的手。他坐姿未变,脸色竭力维持平静,但声音低哑,仿佛回忆起当时所见,他亦处在崩溃的边缘。

  虽然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愤怒,她还是下意识伸出手,迟疑地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背。

  这近乎本能的安抚让隗离微微一怔。自己遭遇如此骇人之事,第一反应竟是安慰他。

  隗离眼底翻涌的暗色稍缓,轻轻反握住她的手。

  既然说到了这里,他也不再隐瞒。

  “在发现既无法完成融合,也救不回你之后,她彻底疯了。凭着那股毁天灭地的执念,她修成厉鬼,屠戮了许多九黎氏的人。当时我也找了过去,九黎氏迫于压力,交还了你的身体和五官,处决了协助她的长老,并将风芷昭雪残留的真身焚毁了。但……”

  “事情还没结束。九黎氏至今仍在减员,有传言说,她不仅突破了厉鬼的界限,达到了更可怕的境界,还一直在寻你。”他抬眼看她,“人皆有魂,但并非所有魂魄都能在死后凝成自主不灭的灵体,可她不相信你会消散,执着地认为,你一定还在某处。”

  蓝舒音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理智告诉她,应当要先怀疑。阿雪那么温良柔弱的人,不可能做出那种骇人听闻的事来。

  但偏偏曝露这些的是大隗迦离。

  而且,她此刻也该感到恶寒、悲伤或是愤怒。可当最初的冲击感缓缓退去,她发现自己竟异常平静。

  终究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努力活了二十多年,早已将现在的人生过得实实在在。那些从隗离口中说出的,残忍的前尘往事,此刻听来,竟像是发生在他人身上的悲剧。

  她记得。记得作为风芷昭音时,刻骨铭心的悔恨痛苦,可那感觉,如同沉浸式地看完一场漫长的悲剧电影,灯亮了,幕落了,她走出影院,被现实的阳光一照,剧中人的悲欢便隔了一层模糊的玻璃。

  难以真正触及,便也难以全心共情了。

  良久,蓝舒音终于找回了声音,“所以,香翁山上的那尊肉身像到底是谁?我亲眼见过,那分明是阿雪的轮廓。”

  “你当初见到的,的确是风芷昭雪。”隗离没有否认,“但现在你看到的,被削去五官,摆成禹步的那具……是果果。”

  蓝舒音震惊,甚至忘了抽回依旧被他握着的手,“果果?”

  她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瘦小的身影,还有那双漂亮又固执的眼睛。那是她最灰暗、最孤独的漂泊岁月里,为数不多的暖意存在。

  隗离又拿起可乐罐,指尖轻轻摩挲,铝罐表面凝结的水珠划出一道痕迹。

  “你走后,她很坚强地活了下去。”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梦,“甘里闹瘟疫,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用你教她的那点草药知识,挨家挨户送药。后来战乱,她在废弃的庙里收留逃难的孩子,把讨来的吃食先分给最小的那个……”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港州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间。

  “因为一直记着你说的——‘只要我看到了,只要我还能动,我就会救’,她坚持了二十年,替你走你没走完的路,救你没来得及救的人,直到自愿削去五官,将己身铸成肉身,永镇香翁山。”

  “为什么?”蓝舒音已经没法更震惊了,“她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隗离极淡地笑了笑,“那几年,阿隆村不太平,匪患连着大旱,颗粒无收。村民们被逼到绝境,祭拜山神祭到后来,甚至动了要用童男童女献祭的念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她觉得,如果你在,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既然那些人需要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神祇来寄托绝望中的期盼……那她就把自己塑成真神,换一个让孩子们活下去的机会。”

  蓝舒音怔怔地听着,怎么也没想到,那尊真身像背后,竟藏着如此沉重而温柔的真相。

  ——那些真心敬奉她的人……从来没有放弃过香翁寺。

  ——那些人想让她就这么慢慢腐朽,但信徒们不肯,他们拼了命地,把她安身的地方,收拾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哪怕……他们后来殉道了,也依然如此行事。

  ——我只希望她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背弃了她。这世上,还有许多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她留下的那点念想。

  冷不丁想起那天,香翁山上那位老人欲言又止的古怪神情,那混杂着感伤与希冀的眼神——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透过她这双与故人极为相似的眼睛,在看另一个早已消逝在岁月里的身影。

  所说所指,却不是她,而是果果。

  他认错了要告别的“神”

  不过,更令人疑惑的是,“你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蓝舒音直视着隗离的双眼,他所知晓的,远远超出了一个旁观者应有的范畴。

  隗离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闪躲。

  她抬手,指尖轻抵住他的下颌,逼迫他直视自己,“因为一直记着我说的话……但我分明记得,那句话我只对你说过。果果根本不可能知道。”

  这话让隗离一怔,“是么?”他的脸上旋即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我记混了。”

  他的反应,真相几乎已经撞破那层薄纱,呼之欲出。

  “你……”

  然而,蓝舒音的话没能说完。

  隗离周身气息骤然一变,手腕一翻,以一种不会伤到她的力道,轻轻格开了她的手。

  下一刻,他身影微晃,很快退至门边。

  “抱歉。”

  只留下这两个字,甚至不敢再看她的表情,他匆匆拉开房门,身影没入走廊的光影中,几乎是落荒而逃。

  蓝舒音呆呆地望着他消失在光影交错处,从未见过他这般近乎狼狈的模样。但下一秒,她猛地回过神来——

  “那我的五官呢?隗离!”

  她反应过来,立马追了出去。

  那天夜里,住在酒店同一层的徐老板彻夜未眠。

  凌晨两点,他哆嗦着给前台打电话,“有个疯女人在走廊里来回跑,一直在喊‘我的五官呢’……对,就这句,已经喊了半个钟头了。”

  第66章 棠岛浴场⑧·邀请函 人格同一性是记忆……

  蓝舒音在走廊里发泄了很久, 才在突然出现的酒店人员的劝导下,回房甩上了门。

  但这一晚,她睡得极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 像是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往昔的残影。

  她感觉自己又在无尽的黑暗里下坠, 风声呼啸, 好像在不停地坠崖。可下一秒,画面陡然切换。

  她仿佛“看”到了果果。

  准确的说,是一种全知的第三视角。她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跋涉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背上那个破旧的药箱几乎要将她压垮。

  瘟疫肆虐的村庄里, 哀鸿遍野。果果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过分清亮的眼睛, 将捣好的草药悄悄塞进一户户人家的门缝。

  战火连天,断壁残垣间, 她在漏雨的破庙里收留逃难的孩子。把讨来的饼子仔细掰成小块,喂给怀里饿得奄奄一息的幼童。

  她以一种漂浮的视角,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在乱世中艰难前行, 重复着那些她曾经做过,却未能做完的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慰藉交织在心头。

  忽然, “果果”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那张脸, 在转身的瞬间,如同轮廓被打散重组, 竟变成了隗离!

  他顶着那身破旧的打扮,却用那双深沉的,带着一丝悲悯和绝望的眼睛,静静地“望”向梦境中漂浮的她。

  “阿音, 你到底在哪里……”

  “为什么,怎么都找不到……”

  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声音,像是伤心到极致的呜咽,已经完全辨不出原本的声线,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在梦境深处久久回荡。

  以至于蓝舒音醒来,梦境里那股浸入骨髓的悲伤仍未散去,她在晨光中怔怔躺了许久,直到枕边的手机持续震动。

  是常静瑜。先是焦急地问她有没有收到信息,问她怎么样,在哪里,最后几乎是带着点恳求的意味,约她见面。

  挂断电话,蓝舒音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掀开被子下床,让微凉的空气驱散最后一丝恍惚。

  一小时后,两人坐在了一家临街的咖啡馆。

  常静瑜很认真地问她,“姐姐,你跟姜无恙关系好吗?”

  换做任何时候听到这个问题,蓝舒音都会是同一个反应,“为什么这么问?”

  常静瑜深吸了一口气,“我前几天不小心看到他手机……里面有你的很多照片。不是近期的,像是高中、大学时候的,还有一些……日常生活的抓拍。”

  “我觉得他这样……不太正常。我知道你们很早就认识了,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可能不合适,但他从小缺乏家庭温暖,可能表达方式有些……偏差。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多注意些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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