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虫，这只弱小而丑陋，一点用处也没有的虫，凭什么比他们更早得到王的认可？
他们身旁的以赛亚，第一次忘了掩饰自己的视线。
他怔愣地看着比利亚虫核前的印记，虫身不住颤抖：
他曾经最引以为豪，觉得自己比其他领主虫更被王重视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是王第一个认可的虫。
他以为他是特殊的那一个。
可现在，现实告诉他，他不是。
在王心中，他从来都不特殊。
以赛亚琥珀色的眼中，仿佛有裂痕浮现：
他的血脉记忆告诉他，‘虫母印记’很珍贵。
所以，有史以来能够得到印记的虫，只有强大忠诚的领主虫。
从来没有除了领主虫以外的虫，值得王留下印记。
从来没有。
可是——
看着不远处的虫，以赛亚瞳孔中的裂痕不断加深：
王不顾自身消耗，也要在这样一只弱小的虫身上留下印记。
他想起王在来诺亚星前，问萨维尔的话：
‘比利亚他们，现在在哪个星球？’
原来是他。
这只虫，就是被王记住名字的那只虫。
比利亚，唯一一只被王偏爱到…让王破例的虫。
和比利亚相比，王对菲德洛克的偏爱，简直不值一提。
以赛亚能想到的点，菲德洛克和萨维尔，自然也能够想到。
可是他们每一只虫，却都隐藏起了自己眼中深深的嫉妒。
比利亚明明是那么弱小的一只虫，可是这三只领主虫，却没有一只虫敢对他做什么，甚至都不敢流露出自己对他的嫉妒。
王的偏爱，足够让这只虫跨越等级，足够让他的地位高到他们不敢触碰。
比利亚没有注意到虫巢中的三只领主虫。
从走进虫巢之后，他只能看到王的存在。
他下意识地看向王的手臂，看到王那一日离开时受的伤完全恢复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王，比之前变得更加强大美丽。
王的长发比之前更加光滑柔顺，就像是星际中最好的黑锻云。
王的眼睛比之前更加明亮温柔，就像是星际中最美的黑曜石。
王的呼吸，也比之前强健有力了许多。
比利亚压下虫核中小小的酸涩，一只手藏起了这么多天一直日夜不休，才从风暴中找到的最好的一个风晶：
真好。
果然只有领主虫，才能保护好王。
才能把最好的一切，都献给王。
他单膝跪地，带着鳞甲的手覆在虫核前的印记上，声音满是眷恋与忠诚：
“比利亚，参见王。”
艾萤听着他现在的声音，忽然想起了在卡罗星时，他每说两句话就要发出‘嘶嘶’虫声的模样。
那个时候，她还是一个弱小的连一只低等虫都打不过的假王。
而这些低等虫，却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她的身份。
他们为她建造了一座虫巢。
一座比现在这座虫巢简陋许多，却付出了他们一切的虫巢。
他们，是她成为王的开始。
以前，她会恐惧这个身份。
可是现在，她却只有庆幸。
这一次，艾萤终于不用为了保护他们，强制性地和他们划开界限。
她走下了王座，声音中带着自己最原本的性格，温柔中带着一丝轻笑：
“比利亚。”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听话，照顾好自己？”
比利亚在听到王声音的那一瞬，感觉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很远很远，只剩下了王带着笑意的轻问。
他的虫核剧烈的跳动着，每一次的跳动，都是因为他身前的王。
只因为身前的王。
这个在他只是一只没有用处的低等虫时，就会温柔地安抚他，就会用珍贵的血液救他的王。
这个会笑着问他有没有照顾好自己的王。
这个在他虫脑中，永远独一无二的王。
他好没用。
他没有跟上王的脚步，却让王耗费精力，来找他。
可是——
好开心！
他的竖瞳不住地收缩着：
他虫生中，还能再次见到王。
真好！
比利亚声音带着抑制不住地颤抖：
“比利亚听话。”
“比利亚一直都有好好照顾自己。”
他每天都有认真吃能量，虽然能量块又劣质又硬得能划伤虫的喉咙。
他每次受伤后，都有好好治疗，虽然很多时候会攒好多伤一起治疗。
但是！
比利亚挺直虫身，他已经把自己照顾的很好很好了！
现在他的身上都没有丑陋的伤疤，都没有王不喜欢的虫血！
艾萤感受着他能量充足，气息稳定的样子，指尖动了动：
“那其他虫呢？”
“他们还好吗？”
她想起离开那天时，那些虫连站都站不起来，生死不知的模样，呼吸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意。
比利亚乖乖点头：
“他们都好。”
“都活着，都好壮，都能吃，也都有照顾好自己。”
艾萤知道比利亚不会骗她。
他们都活着就好。
那时她的蛊术虽然没有这么强，但好在血液对虫的影响还足够大。
她松了一口气，点了点比利亚攥紧的手：
“这是什么？”
比利亚感受到王的触碰，整个虫猛地一僵，他双手把风晶捧到王的面前，磕磕巴巴道：
“是风晶。”
“是献给王的……礼物。”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慌乱地想要把手缩回来：
“不够好。”
“要找更好的风晶献给您。”
艾萤接过他手中的风晶，脸上没有了因为要离开卡罗星，所以不得不嫌弃他手中献礼的模样。
她看着比利亚，像是想要穿透时间，去安抚曾经在卡罗星无措的看着她的那些虫们：
“我很喜欢。”
她一直都……很喜欢。
菲德洛克、萨维尔和以赛亚听着对比利亚温柔的安抚。
头低得更深。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忍住虫核中汹涌不绝的嫉妒：
明明那只是一块根本不配出现在王面前的劣质风晶。
明明那只是一只普通到随处可见的高等虫。
明明……王值得更好的一切。
他们低着头，不管虫脑中对比利亚有着怎样的妒忌与杀意，他们的能量，都乖顺的隐藏在他们体内，没有一丝外泄。
就在这时。
诺亚星停息了两个小时的风暴，再次刮起。
虫巢在能量的保护下，并没有受到任何损伤，也没有传入任何声音。
可是艾萤却第一时间，侧头看向了窗外。
诺亚星上，本就灰暗的天空变得愈发暗沉。
她目光的尽头，隐约能看到有虫正矗立在风暴之中，任由狂风席卷。
她把手中的风晶放进折叠空间，摸了摸比利亚的头，然后一步步地朝着巢门走去。
她身后，菲德洛克等虫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
发现王没有拒绝他们的跟随后，他们才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艾萤余光看到身后几只虫的动静，在心中无奈地笑了笑。
走出虫巢后，在几只虫能量的保护下，她没有被风暴侵袭。
这也让她更加清楚的看到了风暴中，无数低等虫的现状。
他们正竭力抵抗着风暴中隐藏的风刃。
一不小心，甲壳上就会被风划出一道道伤痕。
看着这一幕，艾萤指尖不受控制地动了动。
就在这时，她的蛊术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目光跨越了风暴，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
蒙德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他已经听不到身边那只聒噪虫的虫声。
听不到周围风暴的呼啸。
甚至已经听不到自己虫核跳动的声音。
风刃一下下地，在他甲壳上刮出伤痕，再过一段时间，他的甲壳就会完全碎裂。
可是他眼中却并没有什么恐惧。
他想着刚才那阵吹过他身边的微风，触角艰难地抖了抖：
好幸福啊。
能在死前，感受到王的存在，真的好幸福。
他钳中握着这两百年中几次濒死，才在风暴中获得的风晶，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还是有一丝妄想。
要是能在死前，见一次王——
不！
只要能在死前，再次感受一下那阵微风，就好。
那他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最幸福的虫。
一阵风，温柔地吹过了他能量枯竭的虫核。
是……幻觉吗？
蒙德挣扎着睁开双眼。
一个黑发黑眸的身影，蓦然映入了他的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