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能看到的账号主页里,只挂着几张手绘人像和素描。纪之水研究半天,甚至不知道陆于栖到底长什么样。
万幸的是,纪之水在其他人的空间里找到了蛛丝马迹。
几人齐刷刷掏出手机,点开纪之水发在群里的照片。
手机这种在金城高中被明令禁止的东西,高三学生几乎人手一个。纪之水待的时间越久,越觉得这群人充分贯彻了什么叫做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个个是阳奉阴违的好手。
她跟着学到了不少。
图片是一个女生和朋友的合照,几人笑容灿烂,勾肩搭背地朝着镜头做出搞怪的表情,背景看上去像是在游乐园。
陈芊将图片放大,来回端详几个人的样貌和饰品,分辨不出来:“哪个是陆于栖啊?”
两只手同时指向手机屏幕。
陆于栖的身影在画面角落,她半侧着身,因为距离太远,只露出非常模糊的侧脸,背着书包无意中闯入了镜头里。她的书包上挂着满满当当的各色摆件,纪之水指出其中的一个小小的像素点:“就是这只鸡。”
“合照的三个女生是十三班的。”
吴羽收回手,很有经验地说:“这种时候躲在角落里的一般才是主角嘛。”
“好厉害……”陈芊喃喃地说,“这都是春游那时候的照片了,居然连这个也能翻出来……”
“我*啊……!”刘瑞平口中冒出一句脏话。
“你站在窗户边干什么?”罗吉奇怪地看着他,“美术楼不在这里,你从窗户那儿只能看见学校大门。”
“警车!学校外面停着的是警车啊!”
刘瑞平发出浑厚的尖叫。
几人闻声奔向窗边,你拉我我扯你,都想一探究竟,霎时间滚作一团。
“这窗户好小……门口的破雕塑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吴羽你别挤我!”
“罗吉你不会重新找个空位吗?!”
纪之水走向另一扇窗户。
距离有些远,放眼望去,她居然真在校门口看到了一辆蓝白配色的车。警灯虽然没亮,熟悉的红蓝配色依旧深深地刻印在每个普通公民心中,谁都能一眼认出那代表着什么。
“什么情况?警察怎么会到学校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件事。
“难道是为了陆于栖?”刘瑞平主动说出了那个猜测,眼神发直,“她不会真的……”
但凡换个时间点,刘瑞平都不会主动往这方面猜。
如果有人在这时候点头,纪之水怀疑眼前这个哆哆嗦嗦的小胖子可能会当场晕过去。
“陆于栖不可能坠楼。”纪之水平静地说。
“艺术楼前的出血量不对,更像是有人划伤。”她伸出手比了比伤口大小,约莫十来厘米的一条线,“伤在四肢,长度不会太夸张,没有伤及大动脉,这个程度是死不了人的。”
没有实物证据,不如讲逻辑。几个星期后的今天,警察堪堪到学校,那办事效率简直差得离奇。
几个人看着纪之水比比划划,表情非但没轻松一点儿,甚至平添更多复杂。
“出血量?你怎么知道?”
“我没说过吗?你们之前看到的鲁米诺溶液是我洒的。”纪之水说,“你们去艺术楼的那个晚上,我刚好也在。”
甚至还亲眼目睹了他们四散着逃开。
“我服了。”罗吉反应过来了,立即想到那天走廊深处传来的怪声,无语地说,“走廊上的那个人是你啊……你干嘛躲起来吓人?出来打个招呼的事儿,搞的我们以为撞鬼了,吓得要死。”
“吓人吗?抱歉,我没注意。”纪之水歉疚地微笑起来。
“我看到那两个警察了!他们在那儿!”
陈芊拽了拽吴羽的衣袖,朝一个方向指了指。
余光中,刘瑞平赫然是六神无主的模样,时不时推一把眼镜架,眼神都散了。
陈芊安慰道:“刘瑞平,你也别想太多嘛。说不定又是防诈骗指标下来了,要到学校宣传。”
“是吗……”刘瑞平尾音发飘。
“瞧着不像。”吴羽说。
各种安全宣传和反诈宣传一般不会选在周日。
常青树树影之下,两人走得快,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罗吉摇了摇头,说:“有树挡着,看不见人了。”
“接下来怎么办?”茫然的阴影笼罩刘瑞平的面孔。
这段时间的忙碌像是投进大海的一颗石头,掉下去了,也没碰到底。几人忙活了一通,做了半天无用功。
陆于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人知道。
为什么十三班那么多人,却找不出一个和她称得上相熟的朋友?
这似乎也不重要了。
现下,警察忽而造访学校。
这或许代表着那天周末艺术楼的矛盾进入了警方的视野,刘瑞平可以松口气了:他再也不用担心自己是当日唯一的目击者,要战战兢兢地背负着目睹同学意外坠亡却知情不报的心理压力。
然而真的如此吗?
刘瑞平站在窗边,茫然地打量着警察走过的小径,三三两两的学生握着请假条从门卫身侧通过……好不容易得来的周末,理应好好珍惜。
他回身扫过同伴们的脸。
最终看向了罗吉。
罗吉从窗户边离开,回身收拾东西。
他说:“明天开始就是月考了。”
虽然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是摊在桌面上写了一半的试卷,还有一支笔。
罗吉将这些东西塞进包里,淡声提醒道:“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这回名次再掉,你爸妈可不会放过你。”
“有警察介入是件好事。如果他们是为于栖而来,那么不管陆于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无论是和人发生矛盾受了伤,还是被人校园霸凌,警察总会调查清楚。无论如何,他们肯定比我们做的好。”
刘瑞平仍然在发愣,陈芊用纸巾擦拭着模糊的玻璃窗,出神地往外看。
“好了,回去吧。”吴羽轻飘飘地说。
她推开教室的大门,阴天的阳光散发着冷意,将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倏忽想起了什么,吴羽侧过脸。
“我拿到了假条。有人要带奶茶吗?没的话我就走咯?”
话音落定,得到了三束艳羡的目光。
“怎么拿到的假条?死丫头命真好。”罗吉应声,从口袋里掏钱赛给她,“还是老样子。谢了姐们。”
吴羽背过身挥了挥手,短发利落而潇洒。
刘瑞平许久才回过神,动了。
他追上罗吉,“再过十分钟去食堂吧?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人会少一点……”
各自告别。
教室里只剩下纪之水和陈芊。
陈芊仍旧维持着站在窗户边上向外看的姿势。她呼出的热气凝在玻璃上,是一团白雾,眼神盯着远方的一个点。
纪之水站在她旁边没有动,半晌听到陈芊开口:“你看。”
纪之水就凑过去看了。
就着陈芊擦过的那一面玻璃——只擦了一面,自然清晰不到哪里去,外面一层还留着雨水爬过又干涸的印迹。纪之水从那一团小小的、不甚清晰的单面里,在校门口看到熟悉的身影。
隔得远,散着头发的年轻女人又背对着她们的方向,原本不容易认得出是谁,她穿着常服,卷发呈现出斑驳的黄。
在学校这个特殊生态里不需要遵守服饰规则,又要足够年轻,同时满足以上两点,答案不难猜测。
无怪乎陈芊认得出。
她站在一辆车边,刚从副驾驶下来,夸张的肢体动作显出激动的情绪。显然正在和主驾驶座上的人争执。
“周英?”
“你们英语老师在和人吵架诶。”陈芊有些惊奇地说。
纪之水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周英昨天又在隔壁一班发了火,尖锐的声音透过单薄的墙壁,屡次盖过手持话筒的物理老师的讲课声。
陈芊没怎么见过周英和人发生矛盾,才能连这点事都看得津津有味。
“呀……和她吵架的人走开车了。”
·
纪之水没有看热闹的闲心。
她只担心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黎兴学说和李茂谈完会接她回去,纪之水有错在先,默认了。她迟迟没有等到消息,陈芊邀请她回女生宿舍小坐。
盛情难却。
“这里没什么好招待的……牛奶喝不喝?还是可乐?”陈芊在狭小的储物柜里挑选,转过头眼神亮晶晶地问。
纪之水捧着牛奶,和陈芊排排坐在床沿。
金城高中的宿舍是八人寝,上下铺,面积很小,中间没有桌子,过道只容得下两人通行。阳台上,半干的校服从晾衣绳上吊下来,连稀薄的阳光都遮住大半,白天不开灯,室内很阴暗。
陈芊赧然地笑了笑,“条件比较简陋。”
这句话放在其他场合还能理解为自谦,在当下,只能叫写实。整个宿舍里年纪最小的估计是十年前加装的空调,其次是冲着她笑的陈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