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眼睛,细眉毛,皮肤瓷白,就是穿的太少,被冻得脸色发青。女孩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鼻尖几乎与纪之水相撞。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这个距离过分靠近,眼中骤然浮现出纪之水看不懂的情绪。
“老天奶青天白日活见鬼的!一个活人!能听见我说话的活人!”
这一串不打磕绊的话从她嘴里蹦出来,纪之水眯了眯眼。
女孩的脸上洋溢着简单的快乐。
纪之水朝着她伸出手,女孩将其解读为友谊的橄榄枝,乐颠颠地配合着伸手,两人的指尖在半空中交错而过。
物理意义地错开。
纪之水的手指穿透了她的手掌,后退,二次尝试触碰,穿透。
象征着友谊的世纪交握没有达成。
纪之水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后侧着举起,地面上孤单地照出两道影子——两道影子一深一浅,从她脚下出发,小部分交叠在一起。
都是她自己一个人的。
眼前的女孩并没有影子。
“你是鬼。”纪之水笃定而了然。
没有影子的女孩愣了愣,收回了手。
她说:“不好意思噢,我忘记了。活见鬼的是你——我才是鬼来着。”
“没关系。另外,这位同学。”纪之水说,“你叫什么名字?”
手机屏幕在几秒之后自动熄灭。仅剩的这点时间里,也足够纪之水看清这是什么地方。
正是晚上不会有人造访的艺术楼。
纪之水心中有了猜测,喊她:“陆于栖?”
“嗯?”女孩嘴里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
“你是在叫我?”她伸手指了指自己。
“你不是陆于栖吗?”
无论她是谁。
十七八岁,还是孩子的年纪,目睹这样年轻的生命逝去总会叫人觉得惋惜。
“呃……”女孩说,“我不知道呀。”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纪之水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
“你一点不觉得奇怪吗?”女孩飘了起来,绕着纪之水转圈,强调道,“我是鬼诶!”
“你自我介绍过了。”
还是一个连自己叫什么都忘记了的鬼。
“好吧。”女孩想了想,说,“既然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那么你叫我'陆于栖'也可以。”
纪之水打开手机,点进五人群里,端详着唯一一张有陆于栖出镜的照片。
照片的主角并不是陆于栖,镜头也只扑捉到她模糊的一点侧脸,根本没有清晰的五官。纪之水反复比对,悻悻摸了摸鼻子。
太糊了,看不出来。
她刚想在五人群里发消息,问问有没有人陆于栖的照片,编辑到一半又顿住。耳边回响起罗吉的声音,如同警告。
“马上就是月考了。”
“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这回名次再掉,你爸妈可不会放过你。”
正如刘瑞平被罗吉问得发愣,涌动在他们四人中间的好奇、担忧,似乎都被这一盆名为“现实”、“考试”的凉水泼得透心凉。
月考在即,他们已经不想再为这件事情奔波。纪之水抿了抿唇,放弃了。
女孩乖乖蹲着,等纪之水看完。
“我可以也看看吗?”女孩问。
连鬼都无法逃脱手机的诱惑,纪之水把屏幕凑过去给她看。
“哪个是我?”女孩透明的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即便她根本摸不到手机。
每个人、每张脸她都要看很久。最终,她的手指停留在角落上的陆于栖身上,肯定地说:“这个人最像我。”
因为露出清晰五官的那几个人明显都不是你啊。纪之水叹气。
这位同学体型和陆于栖相仿,穿着一身蓝白校服,即使是灵体状态,也能看清衣物的磨损之处。不过,纪之水完全看不出来这位同学因何而死。她眉清目秀,脸上带着笑意,第一眼看上去和活人无异。
这有些不符合纪之水对鬼的认知。
“可能这上面没有你。”纪之水诚实地说。
虽然嘴上这么说,纪之水心里还是不禁晃神。陆于栖她……不是没有死吗?
眼前的人又是谁呢?
“陆于栖这个名字挺好听的,暂时借给我用吧。”女孩祈求。
“不要。”纪之水拒绝了。
“还不能确定你是她呢,我不能这么叫你。不如,你先自己给自己起个名字吧。”
“名字?想不到呀。”女孩依旧摇头。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
作为一只已经记不清自己是谁的鬼,女孩并不在意称呼问题。
她甩甩脑袋,索性不纠结了,很是豁达地说:“那就像刚才那样,你称呼我为'这位同学'好了。”
这位同学。
幽默得像是网名。
纪之水没忍住笑了。
气氛顿时松快了许多。
纪之水问这位同学和自己有关的事情还能记得多少,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位同学一概只答不知,纪之水望着这位同学的眼睛,能够感受到她没有说谎。她是真的一无所知。
“至于为什么出现在这……”这位同学表示自己绝非不请自来,“是你找的我。”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在哪吗?大半天我都能听见你的声音,一直叽里咕噜地在我耳边边乱窜,什么'你在哪里''艺术楼''美术教室''画板'……我说我在这儿呢,你又不理。我只好自己来找你了。”
一人一鬼头碰头一对账,发现双方的说辞都对不上号。不过她们都以为这很正常。
人和人之间尚且存在鸡同鸭讲的沟通不畅,人和鬼之间足足隔着一个物种呢,能交流就很不容易了。这位同学很兴奋,她已经无聊了太久太久,整夜游荡在学校里,只能自言自语地以此自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纪之水人生中第一次见鬼,表现得比她自己想象中还要镇定。似乎她早就预料到人生会有这么一遭奇异的经历:和一只鬼同学说话。
不远处的教学楼逐渐喧嚣起来,到了晚自习中段的下课时间。纪之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浮灰。
“我要回去了,这位同学。”纪之水和这位同学告别。
难得碰上一个能交流的活人,这位同学很是舍不得。
但她也没阻拦。
这位同学可怜地抬起脸,仰望着纪之水,仿佛是被主人拴在马路边的小狗,眼巴巴地问:“好吧。你还会再来找我聊天吗?”
“会的。”纪之水说。
抬脚走了几步,纪之水又回过身。蹲在原地的这位同学眼睛亮了亮,期盼地望着纪之水:“怎么啦?”
“要不要跟我回教室?”
“可以吗……?要!”这位同学兴奋得飞了起来。
第29章
月考。
一人一鬼在教室里,就没有办法肆无忌惮地交流了。
仗着除了纪之水没人能听见她讲话,这位同学尚且能够视晚自习规章制度为无物,纪之水则不然。
她是活人,还得守活人的规矩,全程不曾抬眼。
这位同学每说完一大段,纪之水便持笔在草稿纸上落下回复。
聊天效率虽低,好在总算不觉得时间难捱。
这位同学凑在纪之水旁边一个字一个字读,恨不得她写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记不清自己在金城高中游荡了多久。
刚从一片混沌中恢复意识时,她就已经身处学校,记忆和感知一片模糊,宛如婴孩。白天时,她陷入沉睡,有月亮的晚上,她就会苏醒。作息时间虽然和人类相悖,也算规律。
做鬼时的记忆时断时续,像无限卡带的音乐,上句不接下句,构不成完整的调子。她想向纪之水倾诉都无从开口,从哪里说好呢?那些没头没尾的零碎画面串联不成什么故事,能够脱口而出的那些见闻,不过是安静的晚自习、短暂课间里从窗外窥见少女少男们青春洋溢的谈笑。
这位同学没有办法踏出学校的大门。她只能在教学楼之间四处游荡。除了不能和同学老师交流之外,穿着校服的她偶尔还会觉得自己是学校的一份子。
这位同学说:“有人在看你。”
[? ]
纪之水写下一个问号。
墨水在顿笔的一点下洇出湿漉漉的墨痕,这位同学漆黑的眼瞳变得幽深,纪之水察觉到不对,微微抬了一点头,望见她眼中深潭一样浓郁的墨色。
这位同学描述着方位:“他在你正后方,隔了一个位置。稍等,我去看看他的名字……他叫顾天倾。”
从她折返回纪之水面前开始,显然有什么地方变得不同。纪之水心中浮现出一点隐忧,还没来得及落笔写下什么,那股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这位同学仿佛深受刺激,浑身流露出与先前截然不同的非人感。
她语调阴沉,如同陷入谵妄之中,自顾自地开始询问纪之水:“他有为难过你吗?我不喜欢他的眼神……讨厌的、讨厌的、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