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买卖入学名额还是借读,都是违规的。只是大家都这样,心照不宣,没有人特意查而已。但如果我去举报……”
寇准语气很平静,仿佛是笃定了她会在听见这话后露出惊恐的表情。
对高中生来说,没有什么比高考在即,却即将失去考试资格更严重的事情了。如果东窗事发,纪之水的天空就将塌陷。
可当他说出这段话时,纪之水却笑了。
寇准忽然想起来,他似乎从来没有见过纪之水露出笑脸。即使是讽刺的、不屑的笑容。
寇准的心往下沉,“你笑什么?”
纪之水笑容的弧度在寇准眼中扩大,她几乎觉得可笑似的,提了提她手里的包。
“你以为我带这么多东西是要准备秋游么?”
纪之水收敛了转瞬即逝的笑容,平铺直叙道:“我今天就走了。你所谓的'秘密'算不上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如果你想的话,告诉你想告诉的所有人好了。”
“我也不介意在离开之前把你的世界传的满世界都是。临时打印一堆宣传海报,用一个晚自习的世界贴满公告栏怎么样?够给全校所有人一个晚自习的惊喜了吧?”
“过了今晚,我就溜之大吉了。我不是金城人,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大概这辈子都不回来了。只要我想,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找到我——但你呢?”
“但你呢,寇准?”
你还要留在金城。
至少在高考到来之前,在接下来的半年里你会一直待在金城,待在金城高中。
这个学校里的每一张脸都是他未来六个月要朝夕相处的脸,除非他不听不看,对每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敬而远之。
一句轻轻的诘问,沉重地砸在了寇准身上。
气氛凝重,纪之水忽然道:“我开玩笑的。”
寇准沉默了一会儿,扶起了倒地的课桌,将被撞歪的那几张桌子排成直线。
他蹲了下去,将一张张卷子捡起来,也不管哪张是谁的,统统叠在一起。原本是该走了,纪之水望着他颓唐的背影,像是一只无可奈何,还被人踢了一脚的狗。
……不是她踢的。
狠话放了这么多,之后却还是要找他。得弄清楚穆婉莹为什么会跟着寇准。
这是她第二次出现在寇准身边了,还差点用头发累死了他。纪之水以为最好还是和寇准缓和一下关系。
至少不要针锋相对。
可说什么好?
纪之水犯了难。
她擅长反击、挑衅、放狠话和诅咒。
不擅长求和。
“我还会再来找你的。”
最终,她拎着包,友善地冲寇准挥了挥那只空闲的手,转身离去。
第70章
见面。
走出教学楼时人流擦身而过,涌进教学楼里。
晚自习马上就要开始了。
纪之水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也许是一个在离开之前应该告别的人。
她是不擅长煽情的,静悄悄地走才是常态。
然而回忆起穆若婷离开文学社教室时发红的眼眶,纪之水心里不太好过。
没办法。
总是想着。
头脑空下来,穆若婷泪盈盈的表情,混着穆婉莹眼角的泪,两幅画面在眼前交叠。
纪之水一面觉得造成这一切是因为她太过于莽撞,一面又觉得不会有更好的机会了。今天之后,她再也没有了出现在金城高中的理由,而穆若婷作为住宿生几乎不出校门。
今天不说,她不会再有机会和穆若婷坦白关于穆婉莹的事情。
“之水?”人群中响起了一道声音。
纪之水停下脚步,当即转身,迫切的目光在人流中飞快锁定了那个朝她小跑过来的身影。
眼睫颤了颤。
不是穆若婷。
女孩的手轻拍在她肩头,海珠笑盈盈地说:“你才回去呀?马上都快上晚自习了。”
纪之水:“嗯。耽搁了一会儿。”
海珠莫名觉得,纪之水的眼神里好像带了一点失落。
海珠觉得奇怪。
她眨了眨眼睛,过后又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纪之水怎么会失落呢?难道就因为看到的是她?
纪之水的回复虽然不热情,但也绝对称不上冷漠。之水只是不善言辞,大家都知道,她一直是这样,连给女孩们投喂早餐的时候都是冷冰冰的,可分明是很热心的人。
所以海珠不会误会她。
垂眼看到纪之水背上背着个包,手里还拎了一个,一副蚂蚁搬家的模样。
海珠有点在意。
不过她什么也没问,而是笑眯眯地说:“我先上去啦,晚读去晚了班主任又要唠叨了。明天见!”
纪之水嘴唇动了动。
“……再见。”
再次走过这条很短的路线回家,进入小区门口前要经过穆阿姨经营的早餐店。
到了晚上,不是营业的时候,店门紧闭着,二楼有灯光,透过紧闭的窗帘能看到两道走来走去的影子。
纪之水脚步停了片刻,没有多瞧,随后便进了小区。
打开房门,纪之水随手打开玄关的开关,惊奇地瞪大了眼。
这还是她家吗?
梅陆露昨天才指过的几个空地被新的装饰物填上,分明不是多大的改变,陡然走进家中却有焕然一新之感。
不愧是极繁主义的搭配大师梅陆露!
纪之水放下包,凑过去认真看了看。
片刻后她扬起声音喊道:“露露!”
没人应。
纪之水推门进了卧室,梅陆露不在。小小的出租屋也没有别的可以藏人的地方,安静等待了几秒,也没有人突然从门后面蹦出来吓她一跳。
梅陆露大约是出门了。
.
锁上大门,穆蓉将女儿放假时亲手做的标识牌反转过去,写着“ CLOSE”的一面紧贴玻璃。今日闭店,客人难得来,明天也不会开张了。
客人站在穆蓉边上,羊绒大衣柔软挺括,价格不菲,却向她伸出手,想要接过穆蓉手里的抹布。
穆蓉避了避,没肯,“没事。我来就好了。”
一时间有点沉默。
客人看着穆蓉忙碌,小小店面里沉淀着时间的家具老旧,房子老旧,穆蓉也老了。她走到柜台边,照片里笑意盈盈的女孩没有老,两条辫子垂在胸前,青春靓丽。
她有点不敢看下去。
看久了眼眶里总含着泪,她来拜访却不是为了增添一点悲情的。
“阿姨,我要搬去S城了。”客人说。
穆蓉用一块抹布,将锃亮的桌面擦了又擦。
闻言停住,她没有转头,脸上却露出真切的笑意,“这是好事啊。恭喜你,文锦。婉莹要是知道,也会为你高兴的。”
文锦偏过脸去。
她藏起哽咽的声调,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将来意说明。
“我……我攒够了钱,买了房子,想带你一起去S城。小婷也大了, S城有很好的大学……比A城都差不了多少呢。现在我有能力了,以后你和小婷跟着我,我照顾你,照顾小婷。”
“文锦。”穆蓉叫停。
文锦不说话了。
穆蓉叹了口气,太多话堵在心口,不知道该怎样倾泻。
她劝道:“这些年你一个人过得辛苦,阿姨都看在眼里。好不容易可以过更好的生活了,就一个人朝前看吧。”
“我没办法朝前看!”文锦声音大了些。
穆蓉放下了手里的抹布。
桌子早就翻来覆去擦得没什么可擦了,她慢慢转了过来,文锦看着她在桌椅之间狭窄的间隙里挪动,女人似乎永远不会弯下的脊背如今也显出几分佝偻。
五十多岁。
小六十,不年轻了。
文锦心中酸涩。
穆蓉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你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
“没法过去。没办法!我要是过去了,还有谁记得婉莹?”
和禁忌无异的名字被提起的瞬间,也是平衡被打破的时候。
穆蓉脸上的笑容隐去,文锦自知失言,心中涌上悔意。
“我记得。我是她妈妈,全世界都忘记我女儿,我也会一直记得她,直到我死。”穆蓉平静地说。
“我不是……”文锦无言。
她不是这个意思。
她转身抹了把脸,强笑道:“怎么也应该问问小婷的意思。她这周该要放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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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顾天倾撑着下巴,回答爷爷的问题,“我们是这个星期放假。”
祖孙俩相对而坐,中间的桌上搁着棋盘,黑白两子正在博弈。顾天倾执黑子,指尖夹着棋子,眼神不自然地闪烁了一下。
助理刘荃在背后看着,少顷接收到来自少爷暗示的目光,苦着脸闭口不言。
他倒是也想帮忙瞒着他在学校闹出的动静,可耐不住……耐不住现代社会家家户户基本上都是有电视的,市中心更是网络覆盖到边边角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