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棠一目十行地看完,道:“请白狼王严格管控此物的流通,如果我在大梁境内发现类似于长生丸的东西……”
她缓缓抬起眼,墨黑瞳孔淡漠无波地看着对方。库丘林却心中陡然一凛。
“顾将军。”她说,“我一定会严加管制的。”
顾棠虽然年轻,却没有年轻人的天真,也不曾轻信阿塔里口中的话。白狼王及时转舵、看起来像一个受害者,顾棠却觉得她只是分辨出了强弱、或者干脆就是有意助长黑狼王的气焰,不断拱火,想让大梁出兵剿灭。
她虽然打到了凯旋山,但漠北之地,鞭长莫及,那些零散部落,很快就会向库丘林妥协。
“我相信你。”顾棠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一点儿信任的情感都没有流露出来,她只是淡淡地续了一句,“我今年二十二岁,今日之后至少三十年,我随时都可以率军回到这里,希望白狼王对自己的部众兵卒,善加管教。”
库丘林:“……”
她的呼吸都跟一滞,沉默了许久。
顾棠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收起盟书,等到亲眼看见库丘林集中销毁长生丸的那一天。
那些丹药付之一炬,研究出这种药物的祭司也被枭首示众。火光中,顾棠听到自己某个技能使用的声音。
销毁成瘾品,功德+5000 。
滴,主线任务三已解锁。
主线任务三:托孤寄命。
你的行动将会决定梁朝未来百年的兴衰延续,本任务共有三种结算条件。
让康王之女萧云衢存活至15岁(2/15)
含实物折银的情况下,使大梁的年税收达到2000万两(1270/2000)
含农副业折银的情况下,使大梁五成以上的家庭年收入达到30两(17/30)
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满足任一结算条件后,均可完成本任务。
顾棠看着任务界面好久。
什么破任务……这么难,竟然还让人没有拒绝的力气。
最好完成的应该是第二条,横征暴敛可以很粗暴地达到条件,不过刚兴兵收复失地,马上就鼓动陛下横征暴敛——帝母会不会同意先不说,她是想让全世界给康王陪葬吗?
连萧慎雅自己都不会同意的。
顾棠想到这儿忍不住笑了笑,转身率军返回凤关镇。
已是冬季,萧延徽的棺材存放在凤关数日。顾棠回京前跟岳凌川交接,对她道:“我在密报中向圣人说明,将她葬在此地。还有……我回去后,会为岳指挥请功封侯的,让你调回皇都。”
岳凌川长长地叹息一声,说:“顾帅美意,卑职心领了。我跟凤关百姓相处这么多年,早就有了感情,就让我陪康王殿下,终老在此吧。”
“岳指挥……”
“二娘子不必多言了。”岳凌川看着她道,“将在外,圣命有所不受。我会向朝廷上疏,为你解释作证,那些圣旨……”
顾棠也知道自己罔顾圣意,擅自出兵,一意孤行,实乃抄家灭门的死罪。但再来一次她也会这么做的,不然心头之恨着实难雪。
她不想抱憾终身,更不想自己的谨慎变成懦弱。
顾棠没有回答,而是向岳凌川郑重回了一礼。
太初三十年十二月,寒冷冬日里,行军半个月后,顾棠回到了京城。
城中因捷报连传而张灯结彩,百姓喜气洋洋,这个冬日几乎见不到流民的身影,东城的慈抚赈济所却还在施粥。
军饷紧张,圣人居然还允许赈济所存在,想必是唐天蕴出了力的。她这会儿估计还在帮忙吧?
顾棠知道她在那里,却没有去看。
自从她踏入整个北直隶开始,就感觉到身上汇集了不少人的视线。麒麟卫、北直隶卫所,不少人暗中凝视着她,对她的一举一动敏感至极。
是怕她造反吗?
顾棠换了甲胄和佩剑,穿着便装秘密面圣,到太极殿前,赵容被拦了下来,大宫令垂首道:“圣人只见顾学士一人。”
赵容略微有些担心,她虽然也是麒麟卫,但对顾大人的感情深厚无比,生怕这一去,便已叛贼论处。
毕竟罔顾圣命是事实。
顾棠递给她一个眼神,孤身迈入。
室内好热,熏笼烧得滚烫,让她习惯数九寒天的身体一下子烧了起来,连呼吸都有些受阻。
她抬眼望向上首,正要行礼,忽然见到那片垂落的珠帘一侧,坐着另一个人。
那是个朦胧的侧影,可是顾棠一点儿也不会看错。他衣着繁复整齐,珊瑚嵌金的禁步垂落在衣袍之间,微卷的发丝间含着一株缀在木簪上的桃花。
顾棠眼神微动,挪回正上方:“臣顾棠拜见……”
“免了。”皇帝开口。
她起身看向皇帝。
宫中女使将珠帘打开,只一战之隔,圣人竟衰老得不成样子。顾棠看了半晌,能依稀从她年迈的眉目之间,看到一点儿慎雅老去后的踪迹。
陛下要怎样处置她这个不遵圣旨的叛臣呢?
一个在军中威望滔天,却又不听指挥的权臣,一个将她整整九道圣旨弃之不顾、无法掌控的年轻人。顾棠扪心自问,如果是自己在那个位置,她都会难以遏制地萌生杀意。
她什么都知道,可是在踏进太极殿时,什么都没想。
比起曾经能屈能伸、常思退路的自己,她好像越来越不成熟了。顾棠觉得自己此刻该先开口解释,但她见到皇帝之后,只有沉默。
萧慎雅是她挚友,更是皇帝最爱的女儿。说起来,她该要先安慰陛下才是……只是在安慰之前,她要听一听陛下想不想要她的命。
好安静。
只有熏笼内燃烧的炭火哔剥声。
一旁的萧涟呼吸轻轻的,有些急促。他好紧张,比她自己还紧张。
顾棠的思绪就这样零碎漂浮,她耳力过人,可以听出在场之人的情绪,听到皇帝衰老挣扎的闷咳声,还有一道太极殿后隐藏的呼吸声。
好消息是,陛下没有埋伏什么刀斧手把她砍成一截一截。坏消息是,击海碎站在皇帝身后,一直静静地看着她。
终于,她听到萧丹熙的声音。
皇帝问她:“四娘……葬在凤关的何处?”
顾棠呼吸微滞,回答:“凤关东侧,一个叫万雪台的地方。”
“万雪台。”皇帝说,“朕毕生未曾踏足这个地方,以后应该也没有什么机会。顾棠,你……”
她的御案上放着顾棠的密报,密报旁边还有堆叠成山的奏折。
“你真是胆大包天。”她说。
顾棠低声道:“臣惭愧,只带回了一份降书,还有一份盟书。没能……没能把陛下的女儿带回来。事已至此,与其班师回朝、忍让吞声,不如横扫千里,将整个关外打到重新洗牌为止,就算陛下再下第十道圣旨,臣也一样会这么做。”
皇帝深深地看着她,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这一次,她不是在顾棠的眉目间窥视帝师的少年往昔,而是真正地、无比沉凝地注视着这个人,望着她那缕突兀的白发,她干燥开裂的唇,寂冷如冰的神情。
她想看穿这个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将自己依旧放在帝母、长辈的身份地位上。可是实际上,萧丹熙见到她每一分被磨损的痕迹,都让她沉甸甸的心,忽然找到一个可以卸力的支点。
顾棠。
她的忠诚日月可鉴,她的危险无可比拟。萧丹熙觉得很累,她每天、每时、每刻,都在睁大眼考验所有人的忠诚,有一点点瑕疵,都会在她心里留下一个刻痕,结成疙瘩。帝师是这样,宋坤恩是这样,甚至连她的四娘——她最爱的孩子,也是让她又痛又累。
萧丹熙有点厌倦这一切了。
她不想依赖一个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孩子,可在至极疲惫、厌烦到精神混乱的这一刻,她还是惯性般地依靠上去了……是因为她姓顾,还是因为她是四娘生死相托之人,一切无从分辨。
四娘泉下有知,大约,也不希望顾棠被为难吧。
片刻后,顾棠听到帝母说:
“你知道旁边这个折子都是什么吗?”
顾棠愣了一下,抬头看她,短暂的对视后,她忽然福至心灵:“难道是……参我的奏折?”
皇帝道:“是请求斩你的奏折。”
顾棠:“……”
不是吧……
有这么多? !
皇帝伸出手,将最上面的几本扔在地上:“这几本是秋后问斩。”
顾棠垂下眼想靠实力看清这是谁写的,在心里蔫坏地准备伺机报复。没等看清,又是几本落下来。
“这是即刻问斩的。”
顾棠一凛,偷看新落下来那几本,觉得这个比较坏。
“这是满门抄斩的。”
哗啦一下,扔下来十几本。
顾棠:“……”
等等,那剩下的——
皇帝沉默了一秒,徐徐说:“剩下的,都是夷三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