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几句,顾棠都听一句点头一句,听到眼下这句,忽然墨眉一拢:“我?我……我还太小了吧。”
栖凤阁大学士,放眼望去,都没有少于四十岁的。
周灵悟心道,谁说不是?你才多大!她和范北芳等人连番劝阻,陛下却将宋元辅上的一道密折掷出来 ,密折上历数顾棠的功绩,称赞她“公忠体国、贤德亘古未有……”
亘古未有的大贤德人,年前还在京当众杀人呢!
然而宋坤恩是她之前的顶头上司,宋坤恩荣休,她马上就会被提拔为户部尚书,这个节骨眼上,周灵悟为前程着想、不好驳回,期望着其她人能说说话,没成想所有人都是这个打算!
她周灵悟升任,难道别人就不升任了吗?加上元辅交替的重要关节,大家的资历都差不多,谁都有可能成为新任元辅,就更不能在此刻给陛下添堵。
在宫中僵持了两个时辰,众人还是妥协此事,草拟了具体的诏书,呈递给圣人。
周灵悟虽然不愿,可到了顾棠面前,却和气三分,压着心底的不耐烦道:“二十三岁进凤阁,着实是小了点,但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了,恭喜顾大人。”
她一路回来,早就口渴了,说完便转身拿了案上的一盏茶润润喉咙。
此言一出,周围听着话音的户部官员尽皆上前,把顾棠团团围住,满口恭贺之词。
顾棠随意谢了几句,眼前微微一亮,当即起身道:“那太好了,我正愁有件事要呈递给凤阁,生怕凤阁把这折子淹了,我回头还得去找内通政司转交、或者去面见陛下。”
周灵悟一边喝茶,一边抬起眉尾看她。
两人短暂对视,在顾棠过分年轻、又朝气蓬勃的眉眼中,她陡然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我看了各州清吏司的税收账册,我朝的税赋也太多、太杂、太繁琐,不好清理,我看干脆全都废止了,都划进地税里。”
她这话说得很是轻快,可这一句,周灵悟立马呛了口水,放下茶盏剧烈地咳嗽起来,她伸手过去,从属官那边接过手帕擦了擦嘴,猛抬头:“你说什么?!”
顾棠拢了一下袖口,走过去关切道:“周大人怎么呛到了,慢点喝,这件事回头再商议也一样,马上也到归家的时间了……”
她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计时的灯漏,周灵悟却扯住她的衣袖,说话突然特别利索:“这事不好,要是这么干,你知道要得罪多少人?你之前搜检隐户,增加了那么多人口的丁税,现在全免了,那不是白干了吗?”
顾棠心道,那只是权宜之计。如果不彻底改革,搜检出来的隐户早晚也还会再次消失在视野中,看得见、摸得着的,那就只有土地。
这是明朝万历时期的改革,张太岳推行的“一条鞭法”,顾棠记得当时的万历中兴、国库充盈,就是仰赖这条税赋改革。
不过……
大梁的情况跟明朝当时不太一样,梁朝的土地有很多是流民开垦的薄田,薄田才刚刚转化成耕地,不仅是肥力、种植技术,还是人力,都相当有限。
且南北气候不同,土地的产出力也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
如果将这些才开垦的薄田也一起征收白银做地税,那就不是减轻负担,反而损害贫民的利益……那些流民才安置,刚有个家,这件事还要仔细盘算设计一下。
对于周灵悟的话,顾棠也早就想过了:“什么叫白干了?这些人口的税是要摊进地税里的。那些没有土地的,干脆就不收了……对了,这件事还要配套一个政策,把土地彻底厘清,一分一厘的田产都要登记造册。”
她说完后,不光是周灵悟,连同户部诸多围着她的官员都不动了,这一圈儿人都傻了,一边算着家族中藏匿的田产、又想到雇佣的那么多农户,为了逃丁税躲都躲不过来,按她这么办,一想每年要交的数字,禁不住两眼一黑。
顾棠转头看向周围众人,又看了看周灵悟:“怎么了?”
周灵悟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说:“你……你家里的地……”
“我家被抄了呀。”顾棠爽朗一笑,“我家里只有御赐的镇远侯食邑。”
周灵悟:“……”
顾家六世名门,到顾太师这一辈全都归公给陛下了,难不成她顾棠也要所有人都跟她家一样,几辈子的积累、上百年余荫,全都掏出来给陛下?
别说什么赋税是国库,皇帝要是着急,国库算什么,说不定还要把手伸到官员和百姓的兜里去掏呢。
周灵悟说不出来话,顾棠却在她身侧坐下,洋洋洒洒地讨论了一大堆可行之处,似乎对简化税制势在必得。
竟然让她进了凤阁……
周灵悟脑袋里轰轰作响,张了下嘴,她马上要升户部尚书的人了,这种赋税民政肯定是她负责,要是她拉不住顾棠、让顾棠把这件事放到凤阁的台面上去……
天娘啊!
真是她的克星!
周灵悟平生最怕让人揪住错处,是个无责任的不粘锅,可是她给宋元辅做下属、当户部辅丞的时候,可不像顾棠这样一会儿一个奇思妙想,一开口就是天大的篓子。
“等等、等等……”她口干舌燥,喉咙一阵发紧,“勿翦,勿翦别急。这事先不忙……如今百官更叠,许多重要职位空缺,加上皇储未立,我看还是先不要有这么大的动作……”
顾棠深以为然,点了点头,说:“皇储的事我也想好了,世上哪有那么十全十美的?我觉得周大人支持的宁王就不错。”
周灵悟愣愣地看着她。
立储争执不下,就是因为双方势力均衡,可是哪一边加上顾棠,那分量立刻就不一样了。
不行,要是立了宁王,她还不马上就把改革之事掏出来,那还得了?
“这个……”周灵悟额头冷汗直冒,“其实宁王殿下的资质也是平庸,就像勿翦你那日说的那样……”
顾棠却道:“哎呀,你看你,你支持的人肯定不错。我看宁王就是爱睡觉了点,到时候她做东宫,我是东宫少师,我自然先把税赋改革跟她说明白——”
周灵悟豁然起身。
四下一寂,顾棠抬头看着她。
众人都不敢说话,跟着眼巴巴地看着周灵悟。
周灵悟扶了一下胸口,差点气背过去。说起来她也四十多的人了,跟顾棠年纪相仿的后辈见了她连大气都不敢出,这会儿差点没支撑住。
她长长地深呼吸,把这口气给顺过来,说:“我觉得宁王不好。”
顾棠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晋王也不好。”周灵悟又补了一句。
顾棠笑了一下,周灵悟知道这是她的圈套,咬着牙道:“还得从长计议!”
她说完,灯漏那边响起报时的声音,周灵悟便抚了抚衣袖,连忙赶着下班的声音迈出大堂,背影竟透着些逃避意味。
顾棠看着她离开,又望向四周众人,户部的其她人如梦方醒,也连忙告辞而去。
大堂中变得空旷起来,顾棠这才低头喝了口茶,这时,堂内的滚水沸腾声就变得格外明显。
她抬眸一望,见到徐鹤衣还在烧那个茶炉子。
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既不多问,也不停下来,就像对命运已经丧失了反抗的力气。
顾棠手中的茶刚好冷了。
她放下茶盏,走到他背后看了一会儿,低下身看他的神情。
徐鹤衣做事情太专注,只顾着添火、按照一道道程序烹茶,他不仅没听方才顾棠跟周灵悟说的话,甚至没注意到报时的灯漏,就这么低头从架子上的小茶罐里拣选茶叶。
直到她发冠上的金桂花坠饰碰到他的额角。
黄铜的桂花坠子,一片冰凉。
徐鹤衣下意识地抬头去看,视线被一簇灿金盈满。日暮的晚霞穿过窗户纸,照亮一朵闪着金色的桂花,隐约有一股轰轰烈烈的香气在他脑海中爆发开来。
微晃的金影里,他看清顾棠的眉眼。
那双眼睛情韵深致,丰神冶逸。
徐鹤衣正要把茶叶放进去,指尖碰到被炉火烤热的壶盖,在水壶上停了两秒,一下烫得吸了口气,嗖地抽回手。
他明显吓到了,手上烫了个泡竟然就这么紧紧地握紧掌心里,好像习惯一切痛苦似的,那个水泡在他掌心里用力地揉破、渗出血,他不吭一声。
“大家都走了。”顾棠说,“你不用烧它了。”
徐鹤衣说了声“是”,把茶叶放好,归到架子上的原位,跟取的时候分毫不差。
他的衣裳不合身,放回去时便露出那些挨打的伤痕。徐鹤衣伸手把袖边往下扯,勉强盖住手腕。
顾棠见了,便随口说:“我给你买身衣服吧。”
他长得这么水灵,穿成这样埋没资质。
“买一身紫色的?”顾棠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觉得他穿着应该挺好看。
徐鹤衣跪下来磕了个头,说:“大人,我热孝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