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病了,昨夜我服侍了一宿。”慕雪盈系好勒帛,似是随手,抚了抚他衣上的折痕。
那股子香气淡了点,但也并没有很淡,韩湛略有些心不在焉,等着她向他述说昨夜的委屈。但她很快转开了话题:“上午大夫来看过,开了几剂汤药,这会子母亲应该还没睡,夫君是不是过去看看?”
韩湛顿了顿:“好。”
昨夜的情形他想象得出,黎氏并不是容易相处的人,更何况存心磋磨。可她没有抱怨,甚至还提醒他去探病,这一点,让他很满意。
和睦后宅,孝敬公婆,身为他的妻子,必须能担起这些责任。
云歌备好素香、素酒、素果品,慕雪盈亲手摆好了,向韩湛歉然道:“夫君稍待片刻,我去换衣服。”
她躲去屏风后更换素服,御赐的丝绢底秋狩图屏风,平日里并不觉得透光,但不知怎的,此时她起伏的影子却清清楚楚映在上面,纤手微抬,解开了腋下的衣带。
韩湛转过头,明明看不见,脑中却异样清晰地浮现出玲珑浮凸的风光,让他突然意识到,并不是此时,而是那夜里曾经见过。
慕雪盈换好素服,从箱笼里取出父母亲的灵位,逃出丹城那个慌乱惊恐的夜,她身上带着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净手焚香,因是私祭不好声张,便也只是默默跪着祝祷,边上身影一晃,韩湛撩袍跪倒。
慕雪盈猛地一怔,忙低了头,心里有些发苦,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在这种情形下成亲,她不敢奢望他会尊重她,更不敢奢望他能敬重她的父母,然而此时他执礼严谨,像足了每一对门当户对,夫唱妇随的夫妻。
香烟袅袅,随着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窗棂缝隙里,韩湛看见慕雪盈微红的眼梢,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她在想什么?
昨天提审之后,大理寺卿打着贡贺新婚的幌子,明里暗里,向他询问她的情况。他很清楚是为了舞弊案,虽然以目前的证据来看这桩案子跟她并没有关系,但傅玉成在慕家生活那么久,与她关系亲厚,她早已及笄,慕家却始终不曾提过履行婚约的事,韩家人也抱着口头婚约不做数的念头,盼着能含糊过去,各自嫁娶。
所以她为什么,那么多年不要求与韩愿成亲。
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窗外,慕雪盈抬头:“夫君,时辰不早了,是否该去探望母亲?”。
韩湛起身:“好。”
不等她服侍,自去房里换了常服,出来时她也换好了,跟在他身后向正院去,韩湛走出去几步回头,她落在后面几步远,让他想起自己步子大走得快,她怕是跟得吃力,下意识地将步子放得慢了又慢。
正房里。
黎氏蓬着头靠在吴鸾身上,连珠炮似的向韩湛告状:“让她打个手巾把子,先是差点把我烫死,跟着差点把我冻死,让她夜里守着换毛巾,她换一回叫醒我一回,没病也让她折腾出病来!”
韩湛没说话,慕雪盈早已福身请罪:“都是儿媳的错,儿媳愚笨,没能让母亲满意。”
韩湛看她一眼。她是故意的,知道怎么都不能让黎氏满意,干脆事事请示,绵里藏针的抵抗。狡黠、谨慎,又始终牢牢卡着分寸,她行事一直如此。“我知道了。”
“知道有什么用?难道你就由着她这么折磨你娘?”黎氏嚷起来,“当初不让你娶,你不听我的,弄了个扫把星进门,连婆婆都不孝敬的东西,还留着她做什么?休了干净!”
“姨妈消消气,”吴鸾连忙劝道,“嫂子也不是故意的。”
韩湛忽地看过来。
淡淡一瞥,随即转开,吴鸾心里却是一凛,连忙闭了嘴,边上黎氏还在吵嚷,韩湛沉声道:“母亲安心养病,儿子去看看祖母。”
不等黎氏发话,转身便走,慕雪盈连忙跟上,身后黎氏哭起来:“有了媳妇,连老子娘都不管了,我还活着做什么!”
“姨妈消消气,”吴鸾低声劝着,“这事怪不得大哥哥,这些天他一直忙着,家里的情形未必知道。”
“他怎么不知道?他让那个扫把星迷住了,连我的死活都不顾!”黎氏又哭又嚷。
吴鸾低着头:“大哥哥院里什么情形,咱们也不清楚。”
一句话提醒了黎氏,不是还安插了王妈妈在韩湛院里吗?忙道:“把王家的叫来!”
冬日里天黑得快,快到西府夹墙时,四面已经是一片苍灰,慕雪盈放慢脚步,与韩湛拉开距离。
墙头上灰蒙蒙的,看不分明,前面的韩湛忽地停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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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这会子正是掌灯前的空档,角门上的灯笼随风晃着,等着小厮过来点灯,四下一片寂静,只有夫妻俩的脚步声若有若无,掺在夜风里。
“夫君,”慕雪盈快走几步跟上韩湛,“怎么了?”
“没什么。”韩湛等她走近了,重又抬步,“以后出入这里,记得多带几个人。”
所以他发现了吗?那些暗中窥伺的人。慕雪盈思忖着点头:“好。”
身后一点灯火,却是云歌送了灯笼过来,韩湛吩咐道:“让黄蔚过来见我。”
黄蔚是他的侍卫长,也管着韩府的防卫。慕雪盈放下心来,看来他已经发现了那些人的踪迹,有他插手,无论那些人是谁派来的,想来都不敢轻易在韩府造次,她这条命,至少保住了一大半。
不远处几星光亮,西府的仆从依次点亮了各处灯火,韩湛迈步向前,想着方才一闪而逝的人影。
是什么人,为着什么,竟敢在他眼皮底下跳荡。
“姑爷,姑娘,”云歌走出几步又回头,犹豫着说道,“方才太太叫了王妈妈过去问话。”
慕雪盈抬眼,韩湛神色平静,点了点头。
正房。
王妈妈絮絮叨叨说着这几天的情形:“大爷大前天快二更天才回来,进门就睡了。前天也是二更,先去的书房,大奶奶给大爷做了宵夜点心,我牢牢记着太太的吩咐,特意去打听了,大爷没吃。昨天早上走的时候倒是大奶奶给安排的饭,好像有暖锅,有卷酥,还有……”
“王妈妈,”吴鸾听她老半天说不到点子上,出声打断,“这些天是不是大奶奶服侍大爷穿衣梳头?大爷的衣服鞋袜是大奶奶掌管吗?”
“哎哟,这个得让我想想,大奶奶平常不怎么让我进屋,”王妈妈极力回忆着,“好像没有吧,我瞅着今儿还是丰年给大爷拿衣裳。”
吴鸾心里一宽,丰年是专管衣帽的小厮,韩湛有点怪癖,他的东西轻易不让人碰,既然慕雪盈没能接手这些,那就说明韩湛对她并不怎么样。
黎氏却听不出来其中关窍,只管追问:“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还有件大事,哎哟我的太太啊,”王妈妈凑近了,眨巴着绿豆眼睛,“今儿大爷一回来就让丰年去拿素服,我想着又没什么事,做什么穿素服?后来大奶奶就拉着大爷在卧房里关了门,我越想越不对劲,赶紧跑去后面扒着窗户一看,太太,您猜怎么着?”
“少给我卖关子,”黎氏最没耐心,催促着,“快说,怎么了?”
“大奶奶拉着大爷跪着烧香,台子上摆着大奶奶爹娘的灵位呢!”王妈妈一脸得意说道。
“什么?”黎氏一下子炸了,“那个犯官司的嫌犯,凭什么让我儿跪?立刻把那个扫把星叫过来,真是反了她了!”
“姨妈消消气,死者为大,拜一拜也没什么。”吴鸾见她也说不到点子上,连忙扶住她,叹着气摇头,“只是姨妈还病着,家里还有老太太,不该偷偷在家里烧纸,到底有些犯忌讳,可能嫂子也不太懂规矩吧,姨妈别怪她了。”
她不露痕迹把烧香换成了烧纸,王妈妈动动嘴唇,想说并没有看见烧纸,就听黎氏怒冲冲说道:“怪不得我头疼一直不好,原来是她背地里烧纸害我,这个不孝的东西,立刻叫她滚过来!”
王妈妈犹豫了一下,转念一想,既然祭拜,哪有不烧纸的?这事错不了。忙道:“我这就去。”
“等等,”吴鸾连忙拦住,“姨妈,大哥哥还在呢,这事嫂子肯定禀报过大哥哥,大哥哥忙得很,不必为这些小事去烦他,不如明天再说。”
方才韩湛看她那一眼,让她至今有些怕,总觉得自己那些心思都被韩湛看破了,吴鸾觉得,还是等他不在家时再来处理,更妥当些。
黎氏想的却是别的,方才她那样告状,韩湛却没有收拾慕雪盈,难道是被勾住了,娶了媳妇忘了娘?忽地向王妈妈问道:“他们夜里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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