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东西带回家里,二爷看见了也要,”钱妈妈又叹了口气, “其实大爷也给二爷买了好些玩意儿,大爷从来都不是吃独食的人,有什么吃的玩的从来都少不了二爷的,可二爷偏偏就要大爷留给自己的那些,太太听见了,硬是全都拿去给了二爷。”
慕雪盈没再笑了。这些天她看得出来,黎氏偏爱韩愿,现在的韩湛从来没有抱怨过,但那时候韩湛只有十岁,十岁的孩子,哪怕是韩湛这样早熟的孩子,是不是也会渴望母亲的爱意?“后来呢?”
“二爷很快就玩得烦了,砸的砸,扔的扔,二爷是宠着长大的,什么东西都不稀罕,不像大爷从小管得严,老太太从来不许大爷弄这些小玩意儿,这还是大爷头一回买,”钱妈妈摇着头,“后来大爷去太太房里,瞧见这把梳子弄断了扔在金鱼池里,大爷就给捡回来补好了,后面就一直用这把梳子。”
那把梳子虽然很旧了,但并不能看出修补的痕迹,韩湛当初想必补得很认真吧。慕雪盈慢慢走着,不知怎的,心里有点怅然。她虽然亲缘福薄,父母亲都早早离世,但父母在的时候都极爱她,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了她,韩湛虽然父母健在,但所感受到的亲情,大约是远远比不上她的吧。
也就怪不得昨晚他一直拿着那把梳子出神。他不许她碰那把梳子,包括不许她碰别的东西,是不是也出于这个心理?被肆意剥夺的人,对于属于自己的那些,大约都会格外在意,不允许别人染指吧。
“大奶奶是厚道人,我说句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话,”钱妈妈停住步子看着她,神色恳切,“大爷这辈子都是为家为国,从来没为过自己,从大奶奶来了,我才看见大爷脸上有些笑模样,大爷心里一千一万个想对大奶奶好,只不过大爷老实,不会说那些甜的好听的,大奶奶千万别跟大爷计较,我只盼着大奶奶和大爷和和美美过一辈子,那我真是感激不尽了!”
慕雪盈顿了顿,随便说句话就能应付的,偏偏不想应付。她打听过,钱妈妈当初为着家里穷,不得不抛下不到一岁的女儿进韩家当乳母,挣的月钱一文不少全都捎回家里养女儿,可过了好几年才知道,女儿早就病死了,丈夫在家拿她的钱讨了小的,又已经生了好几个儿女。从此钱妈妈再没提过出府,一颗心全都扑在了韩湛身上。
这样一个老人对她说着掏心窝子的话,又怎么能随口应付。慕雪盈点点头:“妈妈,我知道了。”
钱妈妈重重叹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剩下一段路两个人都没说话,各自想着心事,书房很快出现在面前,慕雪盈停住步子。
书房看守严密,前面几次来的时候有韩湛在,能不能进去有他定夺,但这次他没在家,慕雪盈觉得,还是谨慎些好。
“进去吧,”钱妈妈猜到了她的顾虑,“没事的,库房设在厢房里呢,咱们不进书房。”
院里面有动静,刘庆快步迎了出来:“小的见过大奶奶。钱妈妈好。”
慕雪盈眼尖,看见他手里拿着的几本书,心里砰的一跳。
“你怎么在这里,”钱妈妈惊讶着问道,“没跟着大爷出去?”
“去了,大爷让我回来找几本书,”刘庆笑着答道,“我这就给大爷送过去。”
那几本书,前几科的程文,丹城那边书商刊印的名家点评版②。慕雪盈心里砰砰跳着,韩湛要这些,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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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①本经,考生从五经中选定一门专门研习,称为本经,在科举考试中考生只需选考本经相关内容。
②程文,科举考试后,挑选出来的优秀范文。
第37章
书房乃是一座小院, 正面三间两明一暗,是韩湛在家处理公事,放置卷宗书籍的所在, 厢房一明两暗, 一边放置不常用的家伙事儿,一边便是韩湛存放东西的私库, 钱妈妈门前停步:“请大奶奶开锁。”
慕雪盈定定神,取出钥匙开了锁。
那些程文,乃是丹城的书商邀请地方名家做的点评,前面几科由慕泓牵头点评, 最近两科则有傅玉成, 也有放鹤先生。
发售的范围并不算广, 除了丹城和周边几个州县,外面想来没什么人知道, 韩湛为什么会有这个,为什么突然要刘庆送这个去衙门?
“大奶奶请看。”钱妈妈打开靠门前的一个大立柜。
慕雪盈定睛看去, 一柜子全是各色各样的衣服,冬天穿的皮货, 夏天穿的竹丝衣,春秋两季各色贵重衣料、补子, 上面的隔板里放着各色头冠,下面的隔板里是各色衣带、鞋履。
钱妈妈在介绍:“一大半是御赐的, 还有些是老太爷和老太太给的,都是贵重东西,大爷不爱铺排,不是重大场合很少穿用。”
跟着又打开柜子旁边的一口箱子:“这里头差不多也都是御赐的。”
竟是一箱银子,有银锭, 银条,亦有银饼,大多都用黄布口袋装着,显然是御赐。饶是慕雪盈心事重重,还是忍不住打趣道:“大爷好有钱。”
钱妈妈笑道:“大爷有钱,那不就是大奶奶有钱嘛!”
慕雪盈笑了笑,假如她还是韩家大奶奶的话,以韩湛的性子,想必是不会吝啬交给她的。
只是那些程文,韩湛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要?
钱妈妈又指着另外几口上锁的箱子说道:“这里头是金银珠宝,还有些贵重首饰,那口小箱子里是房契地契,都是大爷历年得的,并不需要上交公账。大爷平常不怎么留心这些,钥匙是一串七把,因为平常不怎么用,我估摸着大爷昨儿都没想起来,回头肯定会交给大奶奶的。”
又打开一口大箱子:“这里头都是名窑的碗盏杯盘,大奶奶要不要顺便挑挑?看看冬至宴上需不需要。”
琳琅满目一箱子瓷器,哥窑、汝窑、越窑都有,慕雪盈眼尖,当先看见一个双鱼形状的浅汤碗,半边豇豆红半边杏子黄,造型有趣,瓷胎也十分细腻,若是用来盛那道沙鱼缕,美食美器,是不是相得益彰?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足够数量,够不够每桌一个。
伸手拿起来:“这个汤碗有意思,不知道还有没有?”
“清单在账房收着呢,我这就去要。”钱妈妈行事利索,立刻便要走。
“不急,”慕雪盈笑着止住,“等我看看再说。”
一件件看着,挑着,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书已经拿走了,韩湛这时候也许都已经看上了,事已至此,担忧也无用,不如静观其变,见机行事。
这些天耳鬓厮磨,她对于怎么安抚韩湛,也不是毫无心得,即便有什么突然状况,想来总也是能应付的。
只是案发至今都没能见到傅玉成一面,消息不通,也就无从得知傅玉成为何一直不肯说出真相。若是能见上一面,弄清楚他的顾虑,事情也许就好办了。
都尉司衙门。
刑堂上久久没有动静,傅玉成因为伤重不支伏在地上,视线里看见衙役们皂色公服的下摆,水火棍底部包着扁铁,柱在地上时,冷冷一点金属光。
说要提审,为什么押他过来,却迟迟不审?傅玉成忍不住抬头,看见刑堂正中坐着的韩湛,神色从容,手里握着一本翻开的书卷。
封皮半掩,他却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丹城书商刊印的前科乡试程文点评。一惊之下禁不住匍匐着向前爬了一步,呼啦,脚镣发出刺耳的响动。
韩湛放下书:“傅玉成,这本书,你很害怕?”
傅玉成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又不说话。
韩湛看着他:“是不是怕我发现,放鹤先生也是涉案之人?”
傅玉成猛地抬起头,嘶哑着嗓子:“他跟案子没关系,你们不要攀扯无辜之人!”
韩湛慢慢将书翻到放鹤先生那页。之前在高赟手里严刑拷打都没能逼得傅玉成开口,现在只是一本书,就如此激动,他没猜错,这桩案子跟放鹤先生,绝对脱不开关系。
刚接手案子时,为了迅速了解傅玉成的情况,他让人搜集了傅玉成参与点评的程文,几乎每本都有放鹤先生的点评,他也是个中高手,看得出放鹤先生的才学跟傅玉成不相上下,这样一个人,年纪轻轻,声名鹊起,却从不曾出现在公众面前,做的是科举文章,自己却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
仿佛是出世之人,行事却又是入世,着实古怪。
案发之后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都尉司的暗探都找不到任何线索,更是古怪。韩湛慢慢翻着书页,看着行列中朱笔点评的字迹,行楷,字迹灵秀飘逸,如美人舞剑,妩媚中透着锋芒。心里忽然一动。
这字,为什么看起来有几分眼熟?“傅玉成,你托王大有送的信,给了放鹤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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