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之间,何须言谢。”韩湛低声道。
还有一句话在心里,无声的,不曾说出来。为了你,便是粉身碎骨,我也情愿。
四围寂静,只有车马辘辘,碾过冰冻的土地,前面一片灰茫茫的旷野,是暗夜中的湖泊。
韩湛勒住马。
车子停住,转身想要扶她时,她挽着裙角,一跃跳了下来。
轻盈的,美丽的,像从天而降的鹿,突然出现在暗夜,出现在他沉闷无趣的生命中。
韩湛屏着呼吸,一时竟有些不敢靠近。怕他冒失的亲近,亵渎了上天给他的恩赐。
慕雪盈望着四周,霜华已起,湖面笼一层朦胧神秘的雾色,车前的灯只能穿透一点点,在雾色中留一点短促的亮光。
情绪怪得很,似压抑,似轻快,心头热着,让人只想做点什么,不辜负这难得的,短暂自由的夜。
韩湛的马跟在车后,咴咴地喷着响鼻,慕雪盈快步走近,摸了摸马儿汗湿的脖颈,马儿歪过头,长长的睫毛一闪,安静看她。
韩湛觉得惊讶,快步跟过来,随即又觉释然:“除了我,追云从不让人碰。”
但是,是她。他的妻,他最心爱的人,追云都懂的。
“他叫追云?”慕雪盈又摸了摸,顺着长长的鬃毛,拍拍马儿漂亮健壮的前胸。
“你会骑马?”韩湛看着她,她抚摸的动作太自然,要熟悉马,喜爱马,才能做到。
“学过一点。”慕雪盈笑了下。很久没骑了,父亲过世之后她一直守孝,这些事情太久不曾做过。
韩湛挽过缰绳,扶住她:“要骑吗?”
不该骑的,太鲁莽了些,把自己深藏着的一面暴露了太多。然而此时那么想狂奔,想吹着风,绕着冰封的湖泊,自由片刻。慕雪盈抓住马鬃,一跃而上。
追云甩开四蹄,奔跑起来,韩湛起初为她挽缰,很快又松开了。
她不需要他,她要的是自在驰骋,他看得出来。
追云越跑越快,沿着湖奔出流丽的弧线,慕雪盈长长吐一口气。回头,韩湛还站在远处望着她,灯火从侧旁映照,他修长的影子倾斜着,印上灰茫茫的湖面。
这片刻的,难得的自由,他纵容她,得来的自由。心头突然涌起一点热意,慕雪盈拨马回头,向他奔来。
雪氅在夜风中鼓荡成一朵潋滟的花,韩湛情不自禁,伸手相迎。
她实在谦逊,这般上马的姿势,控马的熟练,她绝不只是学过一点,他的妻,无论哪一样,都是如此出色。
近了,更近了,她微带着恍惚的笑颜出现在眼中,韩湛向边上一让,随即按住马背,飞身跃上。
现在,她在他怀里,他抱着她了。追云的步子稍稍一顿,随即更快地奔驰,韩湛紧紧拥抱着慕雪盈,头低下来,凑在她耳边:“很喜欢骑马?”
“喜欢。”后背上暖暖的,是他的体温,寒夜里最靠得住的依靠,慕雪盈回头向他一笑。
“以后我经常带你来骑。”韩湛低头,她的笑容这样美,花火一样绚烂,他愿倾尽所有,换她永远这样笑,“你骑得很好,学过很多年吧?”
“小时候学过,不过一直没什么机会骑,后来。”她的神色有片刻恍惚,悠远的,将夜色尽数藏在眼底的眸光,韩湛情不自禁,低声追问:“后来怎样?”
“后来,我十四岁时随父亲云游,一路上差不多都是骑马,那次之后,大约是有些进益了。”慕雪盈转过头,他的脸那么近,眉尾上那道伤疤深深的,如落下的星汉,“那次,我最远曾渡过饮马河,遥望长荆关。”
韩湛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的一跳。
饮马河,流过北境,最大的河流。长荆关外,他曾驻守多年的地方。她竟然去过。
“父亲原本想进长荆关,结果战事突发,我们最终留在了关内。”慕雪盈抬手,轻轻抚过他残断的眉尾。
关山长河,北境的秋天,她第一次走那么远,第一次目睹战争的残酷,目睹戍边男儿的热血,她从此以后再不甘于枯守内宅,柴米油盐度过一生。
韩湛在震动中,握住她温暖的手。
她十四岁,那就是四年前,他在北境的最后一年。那年犬戎集全国之力来袭,他帅麾下健儿渡饮马河,背靠长荆关,击退一次又一次进犯,并最终率轻骑突入犬戎老巢,亲手斩下犬戎王的头颅,将曾经不可一世的劲敌,驱逐到输百里远。
韩湛突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总喜欢抚他的眉了。她大约以为那个伤疤,是在那一年的战事中留下的。心里软到了极点,在让人发着胀,灼烧般的柔情里,轻轻吻她的手:“我的好子夜,不是那年。”
慕雪盈嗅到他呼吸里浓烈的酒气,她也呼吸到了,便也染了醺醺的醉意:“是哪一年?”
“到北境的第二年。”嘴唇恋着她的手,韩湛低低说道。
第二年,他第一次独立领兵,那场血战几乎要了他的命,但他扛过来了,从此在军中站稳了脚跟。军营不看出身,不看文章,也不看是谁的子弟,士兵们唯一认的就是战绩,他豁出性命打胜了,从此彻底摆脱了他身上书生的烙印,成为真正的军人,成了那些热血男儿信任依赖,可以性命相托的同袍。“子夜,你心疼我?”
慕雪盈没说话,偎依在他怀里。
战事已起,不能进关,他们在关内住下,她曾和当地妇孺一起缝制衣服鞋袜,支援军队,也曾帮着医士,救护伤兵。她见到了那么多生离死别,也听说了很多韩湛的事,比韩愿的叙述里更真实,更亲切的韩湛。
在说不出的情绪中轻声问他:“会觉得遗憾吗?”
韩湛怔了下,随即明白了,她问的是什么。遗憾吗,原本大好的前程,如果那年的殿试他参加了,最低也不会落出二甲,进士出身,清贵前途,不必沾染边疆的腥风血雨,不必提着头颅,每天在生死线上来回。韩湛摇头:“不。”
慕雪盈抬头,他黑沉沉的眸子看着他:“男儿为国,何惜此身。”
慕雪盈说不出话,她原本也猜得到,他会是这样的回答。眼前仿佛又闪过大成殿中他飞扬的笑容,四年前在边关的他,横刀立马之时是否也是同样飞扬的笑容?
在无法言说的情绪中靠近,吻上他残断的眉尾。
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韩湛用力抱住,灼热的唇落在她微凉的唇上。
第56章
夜色无声流动, 雾色也是,慕雪盈看见韩湛近在咫尺的眉,黑, 硬, 根根分明,他的胸膛那么热, 那么安稳,让这个吻长而妥帖,终于连时间也都遗忘。
在无数次亲密之后,在与他夫妻这么久以后, 她第一次, 真心真意, 想要吻他。
一切都迅速坠入恍惚,只有无边的暗夜, 暗夜中唯一真实,可以抓紧的他。追云沉默着停住了步伐, 车前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
……
慕雪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的家, 怎样回的家,一切都是轻快, 流水般的恍惚,连睡眠也是, 仿佛只是一眨眼,再睁开时,太阳已经斜映着帐子,第二天清晨了。
“醒了?”耳边传来韩湛轻柔的语声。
慕雪盈转过脸,他侧着身子搂着她, 眸子深黑,带着温情,深深看她。他应该已经醒来很久了,就这样一直看着她吗?让她心中也全都成了安稳,只想就这样沐浴着他轻柔的目光,与他偎傍相依。
懒懒的不想说话,慕雪盈向他一笑,向他怀里又窝了窝。
“累了?”韩湛抚着她的头发,那么厚密,那么柔软,丝线似缠在手里,像是多年之前便就与他留下了羁绊。怎么都摸不够,怎么都觉得不够贴近,将她向怀里又抱紧了些,她睫毛动了动,拂在他胸膛前,微微一点痒。
韩湛轻轻吻她的发心,额头,话说出来时,自己也预料不到会是那样宠溺的口吻:“那我抱着你,再睡会儿吧。”
慕雪盈低低嗯了一声。其实也睡不着,但就是想赖在床上什么也不做,跟他一起。这情形前所未有,她所习惯的生活是有序的,充实的,她第一次发现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只是抱着,偎依着,也会有真切的安稳和喜悦。
透过他的肩膀,看缓缓上移的阳光在帐子里描出细长明亮的影子,有细细的灰尘粒子缓慢地在光影中飞着,舞着,一切都如此悠长,就好像还有无数岁月可以挥霍,可以像这样懒懒的,与他一同躺着,看清晨的阳光。
韩湛又吻她一下,手抚着她的纤长的脖颈,一点点游移,抚摸。这样醒了却不起床,躺着发呆的情形从来不曾有过,可此时一切都如此理所当然,带着悠长安稳的节奏,让人贪恋,让人想把每一寸光阴都放大拉长,永永远远,停留在此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