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安静得过分,没有哭泣,没有质问,只有沉重到几乎凝滞的空气。
她轻轻推开门。
宫柔君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透出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疲惫,而骆明站在窗边,低着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长星。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崩溃,只有深深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哀,以及挥之不去的陌生感。
“……长星。”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干涩的沙哑,像是许久未曾说话。
“妈。”长星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她喉咙发紧,准备好的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了最苍白的一句:“对不起。”
宫柔君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努力辨认眼前这个她养育了二十多年、却忽然变得陌生的女儿。
“对不起……”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对不起什么呢?因为你早就知道了,你和爸爸一起骗我,对不对,长星?”
她的声音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但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沉重的悲伤。
“这么多年来,你和你爸爸一起瞒着我,看着我无知无觉,对亲生儿子客客气气,却……”
到底不忍心,后面的话被宫柔君咽了下去,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长星脸上,“长星,你是怕爸爸妈妈不要你吗?怎么会啊,你是我的孩子,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可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呢?你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告诉我真相,你为什么不说?”
长星的鼻子猛地一酸,“妈,我不敢说,是因为我太害怕了……害怕失去您,失去爸爸,失去这个我唯一熟悉、唯一归属的地方。我胆小,我自私……”
宫柔君低下头,看着女儿布满泪痕的脸,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她怀里抱着小小的长星,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是她的孩子。
她一手养大的孩子。
从襁褓中的婴孩,到亭亭玉立的少女,二十多年的时光,点点滴滴,早已融进骨血。
她忽然觉得很累,轻轻拨开了她的手,眼神转到骆明身上。
“那你呢?”宫柔君轻声问,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你是我最信任的丈夫,是承诺要和我共度一生、没有秘密的人,你为什么选择瞒着我?”
骆明抬起头,目光与她相接,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悔,“柔君……”
“我知道,你怕我承受不住,我的身体是不好,可是夫妻之间,难道不应该是共同面对风雨的吗?你剥夺了我知情和选择的权利。”
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拭去脸颊的泪,动作有些迟缓。
骆明想要说什么被她制止,“我现在……心里很乱,你们先出去吧,好吗?”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长星默默起身,脚步沉重地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她回头,看见母亲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那里,像一尊渐渐失去温度的雕塑。
长星轻轻带上了门。
……
后花园的品酒会并未因主人夫妇的短暂离场而立刻冷清。
赵京川正口若悬河地介绍着一款产自意大利小众庄园的红酒,几个相熟的朋友围在一旁,气氛依旧轻松。
然而,角落里的黎诺却坐立难安,她手中的酒杯几乎没有动过,目光频频投向主屋方向,又掠过不远处与人低声交谈的祝遇安。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将酒杯放在侍者托盘上,朝着祝遇安走去。
祝遇安刚结束谈话,一回头,看见站在身后的黎诺,“有事?”
黎诺看了一眼四周,压低了声音,“祝遇安,我们单独谈谈……非常重要的事,关于你和长星。”
祝遇安没有多问,只侧身示意了一下旁边相对安静、被几盆绿植半掩着的休息区:“这边。”
两人在藤编座椅上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几,花园里的笑语声隐约传来,更衬得这一隅气氛凝滞。
黎诺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尖用力到泛白,她直视着祝遇安,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知道你和长星的真正关系了。”
祝遇安皱了皱眉,“如果你是指我们即将订婚……”
黎诺打断他,“你们怎么可以订婚!”她意识到自己声音拔高,急忙压低,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祝遇安,你们怎么可以订婚?!”
第一百五十九章 假千金和真少爷(26)
空气安静了几秒。
黎诺预料中的震惊、慌乱、否认乃至愤怒,一样都没有出现在祝遇安脸上。
他只是稍稍讶异了一下,随后斟酌着开口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和她有血缘关系,谁告诉你的?”
祝遇安的态度被黎诺理解成默认。
如果说刚刚还心存侥幸的话,现在她已经确认,自己的多年好友联合亲生父亲,算计自己的妹妹和养母!
好一对道貌岸然的父与子!
黎诺气得发抖,“你怎么能这样……你这样做有没有想过长星?她如果知道了……”
祝遇安打断她,“她知道。”
黎诺一噎。
祝遇安又道:“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他不想和黎诺解释太多,看了眼长星离开的方向,心里有了猜测。
“你告诉了宫夫人?”
不是疑问句,而是近乎肯定的陈述。
黎诺没有说话,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以及下意识想要回避的视线,已经给出了答案。
祝遇安的眼神冷了下来,指尖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轻响。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依稀的笑语声,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良久,祝遇安才重新开口,“你最好祈祷宫夫人没事。”
心底陡然升起一阵烦躁。
他倒不在乎这件事被闹大,宫柔君抑或其他什么人怎么想,他完全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长星。
长星会关心很多人很多事,他爱屋及乌,只能跟着在意那些人和事。
黎诺不明所以,祝遇安已经站起身往楼上走去,正巧撞见从楼梯转角处走下来的长星。
她好像哭过了,眼尾泛红,睫毛微湿,低声道:“妈妈在楼上,你要去看看她吗?”
祝遇安伸手抚过长星的脸颊,摇了摇头,“她现在需要的是安静。”
……
一场好好的品酒会就此草草收场,宾客们带着满腹疑云陆续离去。
后花园迅速冷清下来,只剩下杯盘狼藉和空气中残存的酒香。主屋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宫老爷子在听完骆明语无伦次的解释后,气得浑身发抖,手里拐杖咚咚地敲击着地板,最后更是直接挥起来往骆明身上砸去!
“混账东西!糊涂!糊涂透顶!” 老爷子年事已高,此刻却中气十足,每一句责骂都带着雷霆之怒,“这么大的事!瞒着柔君?!瞒着我们所有人?!你是当她死了,还是当我们都死了?!”
骆明不敢躲,硬生生挨了几下,“爸,您听我解释,我是怕……”
“怕什么?!”宫老爷子打断他,拐杖指着他鼻子,手指都在抖,“她是孩子亲妈,她有权利知道真相!你以为这是为她好?你这是把她蒙在鼓里当傻子!也是把两个孩子架在火上烤!”
老爷子骂得气喘吁吁,被长星扶着坐下,依旧胸膛起伏,怒目而视。
姥姥又气又心疼地看着女婿,不住摇头叹息,最后决定上楼看看宫柔君。
骆明脸色灰败,“柔君她……当年生完孩子身体就一直不好,后来查出来有严重的心脏问题,做了好几次手术才勉强稳定,我怕告诉她,她会受不了,那个后果我承担不起……
“我本来想着把遇安接回来,等时机合适了再说开。后来现在长星和遇安在一起了,我就觉得亲生不亲生也不重要,但我没想到柔君会突然知道。”
他的目光转向沙发上沉默不语的长星和祝遇安,复杂难言。
祝遇安忽然开口:“我们已经决定订婚。”
长星:……这么突然?
此言一出,客厅里又是一静。
宫老爷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柔君——柔君——”
惊呼声传来。
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
“快、快叫救护车!!”
所有人脸色骤变。
……
兵荒马乱。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撕裂了夜晚的宁静。
手术室外的走廊,灯光冷白,弥漫着消毒水冰冷刺鼻的气味。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踩在人心尖上。
长星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生死未知的门。
她的脸色比灯光更白,唇上没有一丝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