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杳!”长星心脏狂跳,下意识喊出声,朝他跑去。
听到她的声音,宁杳缓缓转过身,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就在长星向他跑去的途中,999声音无比清晰地传入她的脑海:【别磨蹭了,女主已经来了,快跳下去!】
【这是咱们最后一个剧情,其他可以不做,这个必须要走。走完这段,我们就能结束这个位面了,就可以回去啦!】
结束?
长星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什么叫……
结束这个位面?
宁杳跳下去就要离开了吗?
那她呢?
宁杳看着她停下的脚步,眼神几不可察地闪了闪。
他没有理会999越发急促的催促,反而迈开步子,快步朝长星走了过来。
在长星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将她用力拥入怀中。
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角,低沉温柔的声音响起:“师姐……等我,我会回来找你的。
话音落下,不等长星有任何回应。
他猛地松开她,转身,义无反顾地,纵身跃入了那翻涌着无尽黑暗的深渊!
……
之后的事情,长星记不太清楚了。
记忆像是被浸泡在浑浊的水里,模糊,断续,只剩下一些尖锐的碎片和麻木的钝痛。
她记得师尊及时赶到,磅礴清正的灵力驱散了魔渊边缘的邪气,将灵魂都被抽空的她带了回去。
她记得许多同门来看她,说着“节哀”“保重”之类的话。
长星怔怔地坐着,听着那些话语在耳边飘过,却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进不到心里。
她只是觉得空,胸腔里空荡荡的,山风好像能直接从那里穿过,带走所有温度。
祝辞师兄拍了拍她的肩膀,哑声说:“小长星,别哭。”
哭?
长星怔怔地抬起头,看着师兄担忧的脸,有些困惑。
为什么要哭?
宁杳说了会回来的啊。
她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哦,原来她在流泪。
可是她不该哭的。
他会回来的,会的。
长星胡乱擦去脸上的水痕,动作有些急促,可是眼泪却不听使唤,越擦越多,视线一片模糊。
心底某个地方,空落落地漏着风,像一根脆弱的蛛丝悬在无底深渊之上。
他会回来的。一定会。
可是……什么时候呢?
长星不知道。
院子里的梧桐树在春风里抽出嫩绿的新芽,在盛夏时撑开亭亭如盖的浓荫,在秋风中染上灿烂的金黄,又在冬雪里落尽最后一片叶子,露出遒劲的枝干指向苍白的天空。
然后,又是一轮新的绿意萌发。
树上的雀儿叽叽喳喳,筑巢,孵蛋,哺育幼鸟。
雏鸟的绒毛渐渐丰盈,颤巍巍地学会振翅,然后在某个清晨,头也不回地飞离旧巢,投入广阔的山林。
空了的巢穴很快又被新的雀儿占据,开始新一轮的生息繁衍。
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一窝窝长大,一窝窝离开。
时间在梧桐树的年轮和雀儿的啁啾中,悄无声息地流淌。太初峰的云霞依旧绚烂,山岚依旧聚散,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宁杳始终没回来。
直到长星开始疑惑,她到底在等什么呢?
那个名叫999的器灵,真的存在吗?
宁杳真的存在吗?
他们是不是她的心魔?
她其实也不太确定了。
陆清尘听见她问“我是有一个叫宁杳的师弟吗”时,表情精彩得可以做成年画。
从那天起,长星院中再没少过人,门中弟子排班轮流过来,陪她说话、下棋、煮茶,生怕一时不注意,她做出什么傻事来。
长星觉得好笑,但也没阻止。
然后,变故再次降临,以无比荒谬的方式。
在宁杳离开后的不知第多少年的初秋,陆清尘提出带长星出门游历散心。
“南方有秘境将启,虽不算顶尖,但景色奇诡,颇有可观。你随为师去走走,权当散心,或许能有所悟。”
长星没有反对。
去哪里都一样,看什么也都一样。
她恭敬地应下:“是,师尊。”
他们来到了一片终年不化的冰川峡谷。
谷内寒风如刀,卷起细密的雪沫,天地间一片苍茫银白,寂静得只剩下风啸。
陆清尘走在前方,雪白的道袍在风中拂动,纤尘不染,仿佛与这冰雪世界融为一体。
他偶尔会停下,指着某处奇观,或是某种稀有灵植,对长星讲解几句。
长星跟在他身后半步,默默听着,目光掠过那些瑰丽的景色,心底却泛不起什么涟漪。寒冷让她裹紧了身上的鹤氅,思绪有些飘远。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前方一处冰壁骤然炸裂!
碎冰迸溅中,一道快如鬼魅的身影疾射而出,挟带着森然魔气直取陆清尘后心!
“师尊小心!”长星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惊呼出声。
陆清尘反应极快,在那魔影近身的刹那已然旋身,并指如剑,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湛然剑气迸发,精准地点向那抹黑影的眉心!
然而,那黑影似乎对陆清尘的招式极为熟悉,竟在间不容发之际诡异一折,避开剑气锋芒,手中一道幽暗的乌光如毒蛇吐信,角度刁钻地刺向陆清尘因转身而露出的侧肋空门!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长星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着那抹致命的乌光,看着师尊的侧脸,看着这冰天雪地。
等待的梧桐树,离巢的雀儿,空荡荡的院落,魔渊边决绝的背影和那句“等我”……
无数碎片在眼前飞速闪过,最终凝成一片白茫茫。
啊,原来“剧情”还没放弃她。还在执着地把这个走偏的故事,努力扳回正轨。
她想她知道“剧情”要做什么了。
生死关头,英雄救美,徒弟爱上师尊。
多么俗套的剧情。
她不喜欢。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她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行动。
没有呼喊,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这一挡的后果。
她只是很自然地、甚至是有些轻松地,向前迈了一步,侧身,挡在了陆清尘与那道乌光之间。
长星只觉得胸口先是一凉,随即传来一阵扩散开的、奇异的麻木,并不太痛,只是有点冷,好像漫天风雪一下子灌进了身体里。
她低下头,看到一截漆黑刃尖从自己胸前透出些许,染上了刺目的红。
视野边缘,师尊向来平静的脸上出现了罕见的惊怒神情,他似乎在厉声喝问什么,一道磅礴剑气轰然爆发,将那黑影狠狠击飞出去,撞在冰壁上,发出骨骼碎裂的闷响。
但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都迅速远去、模糊。
黑暗如同温暖的潮水,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温柔地包裹住她。
在意识彻底沉入虚无的前一刻,长星恍惚地想,今年的梧桐叶还没有变黄。
然后,最后一个念头,轻飘飘地,带着点茫然,又有点孩子气的委屈,浮现在逐渐黑暗的脑海:
不是说好了会回来吗?
你怎么骗我呢?
……
他真的说过那句话吗?
或许,只是她的幻觉。
或许,不用再等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开始的开始(6)
长星发现自己也是个有大机缘的人。
因为她重生了。
睁开眼时,她正盘坐在洞府内。
周身灵气运转完满,分明是刚刚结束一场为期不短的闭关。洞府禁制开启的微光在石门流转,提醒她出关的时辰已到。
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的某个节点,严丝合缝地重合了。
她回到了第一次看见宁杳的那天。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是梦吗?
还是死后的幻象?
她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洞府,召来白羽仙鹤赶往中极殿。
仙鹤落地,她踉跄着站稳,目光急切地扫向殿外聚集的新弟子人群。
一张张年轻、陌生、带着好奇与敬畏的面孔掠过,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视线一遍又一遍地逡巡。
没有。
那个有着浅淡眼眸、目光直白到让她耳根发烫的俊俏少年,不在那里。
长星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满腔沸腾的热血和希冀骤然冻结。
她不信邪,又仔细看了一遍,甚至不顾礼仪地走近了几步,引来新弟子们讶异的目光。
真的没有。
一个荒诞的念头钻入脑海:难道……
上一世种种,当真只是她心魔滋生的幻象?
因为执念太深,闭关数十载非但未除心魔,反而让她臆想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名叫宁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