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杳的身体僵住。
“宁杳,” 长星退开些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话语直白得惊人,“我们双修吧。”
宁杳的瞳孔猛地收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长星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院子周围早已布下了隔绝一切窥探的禁制。不会有人打扰。
床幔被长星伸手拽落,厚重的织物隔绝出一方隐秘而温暖的天地。
床脚悬挂的一枚小铜铃,随着动作轻轻一晃,发出“叮铃”一声清响,悠悠然,仿佛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又仿佛只回荡在两人急促的呼吸之间。
长星是高兴的。
这一世,宁杳没有坠入那该死的魔渊,没有留下她一个人漫长无望地等待。
他就在这里,在她身边,虽然用了笨拙甚至错误的方式,但他努力地想留住她,想和她在一起。
她以为肌肤相亲,神魂交融,如此极致的亲密,多少能消弭掉他心底的不安,让他相信她是真心实意地爱着他。
然而,位面调节来得比想象中更猛烈,更无孔不入,更……荒诞。
起初只是些小意外,渐渐升级。
直到某一日,沉寂多年的魔道修士不知为何集结,大举进犯青云宗,兵锋直指主峰。
中极殿前,正邪对峙,剑气魔光纵横。
陆清尘身为掌门,自是首当其冲。就在他与敌方魁首激烈交手,一道诡谲刁钻的魔剑突破防护,直刺他肋下空门时——
站在不远处、明明被宁杳紧紧护在身后的长星,不知怎的,脚步一个踉跄,挣脱了宁杳的手,如同前世一般,再次挡在了陆清尘身前。
冰冷的魔剑,透胸而过。
濒死之际,长星看着宁杳血色尽失的脸,只有三个字想说。
汝。
娘。
也。
第三世,宁杳学乖了。
他在收徒当日,直接掳走了长星,强行打开了一丝魔渊裂隙,带着她一同坠入传说中有进无出的绝地。
长星对他的做法表示肯定。
与世隔绝,总不会再被那该死的剧情影响了吧?
只是宁杳不知道她的肯定。
因为他又用了禁术。
魔渊那地方毕竟不是人呆的,他们在哪里度过了数年,估计着时间差不多,便重返人界。
然后,就在他们回到青云宗地界不久,魔修再次来犯。
中极殿前,历史重演。
长星再次为陆清尘挡下了那致命一剑。
第四世,宁杳带着长星彻底远走高飞,云游四海,刻意避开所有与青云宗、与陆清尘相关的讯息。
他们看过东海日出,踏过西域黄沙,在南疆密林中聆听过古老的歌谣。
直到某一日,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他们偶遇了身受重伤、气息奄奄的陆清尘。
他似乎是遭了仇家埋伏,命悬一线。
长星站在原地,没有动。
宁杳紧紧握着她的手,指尖冰凉,身体绷紧如铁石,死死盯着她。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一道剑气,狠狠拍向长星后背,她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扑,挡在了陆清尘面前。
就在她俯身的刹那,山谷阴影中,一道淬毒的短刃如同毒蛇般射出,目标本是陆清尘的咽喉。
长星甚至没看清刺客的模样,只是很自然地,侧了侧身。
短刃没入了她的后心。
第五世,第六世……
无论宁杳如何挣扎,如何规避,如何试图改变,长星总会在某个时刻,以某种方式,为陆清尘而死。
有时是挡剑,有时是挡咒,有时是替他承受了原本致命的陷阱或剧毒。
死亡的方式或有不同,但结局从未改变。
宁杳彻底崩溃了。
长星也崩溃了。
更要命的是,因为宁杳每一世都会使用禁术,所以他一直以为长星深深地恋着陆清尘。
长星心里苦,但说不出。
……
第二百一十八章 开始的开始(8)
而999,同样在崩溃的边缘。
第一世,当宁杳按照剧情跳下魔渊时,他们就应该立刻登出位面。
但999惊恐地发现,无论如何操作,登出键都像是锈死了一般,毫无反应。
而宁杳在魔气森然的深渊里,非但没有被吞噬,反而开始疯狂修炼,999一下子全明白了。
这个宿主,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任务执行者!
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能控制位面世界和管理局的联系,滞留在这里。
999苦口婆心地劝他,他置若罔闻,只顾着修炼。
苦熬数年后,终于出来了,得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长星为陆清尘挡剑,死了。
那一刻,宁杳身上爆发出的绝望与戾气,让999抖了很久。
他劝他放下,告诉他这是位面世界最主要的剧情,女主在苦恋陆清尘的过程中度过情劫,参透大道。情劫?
然而宁杳听也不听,毫不犹豫地使用了时空秘术。
逆转光阴,从头再来!
999绝望了。
他终于彻底认清,这个宿主就是一个完全失控的怪物。
可他绑定了他,无法脱离,只能一次又一次跟着他在轮回中煎熬。
999威胁过,骂过,哀求过,但真没招了,只能陪着这个疯子一遍遍循环下去。
直到某一次轮回的间隙,在时空逆转的混乱流光中,999似乎捕捉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存在。
999记不清轮回了多少次。
十次?百次?还是上千次?
似乎在一处山花烂漫的秘境边缘。
长星蹲在溪边,指尖拨弄着清凉的流水,侧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她回头对宁杳笑了笑,说这里的灵气让她觉得很舒服。
下一秒,秘境入口处空间扭曲,追出一道狰狞魔影。一切快得来不及思考。
长星甚至还没有抬起头,那人便喊着“你就是太初峰的小弟子吧”便冲了过来。
魔气洞穿了她的胸口,鹅黄色的衣料瞬间被深色浸染。
她软软地向后倒去,落进宁杳早已僵冷麻木的怀抱里。
宁杳紧紧抱着她,低着头,脸颊贴着她迅速冰凉下去的脸颊,手臂收得死紧,空洞的眼神望着虚空中某一点,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片死寂的灰。
999在等着熟悉的时空撕扯感再度降临。
但是没有。
世界在这一刻陡然凝固。
飘落的花瓣停在半空,溅起的水珠凝成剔透的晶体,风止息,云不动,连穿透长星身体的魔气都像被冻住的黑色冰棱。
整个位面世界,变成了一幅巨大而诡异的静止画。
然后,一道温和却带着威严的声音,仿佛从九天之上,幽幽传来:“你还不肯回来吗?”
999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尖声喊道:“局长大人!局长!不是我消极怠工不肯带他回来!我是被绑架了!是他强行切断了我的登出,是他……”
局长淡淡打断了他,“没问你。”
999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宁杳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嘴唇动了动,“我不回去。”
局长轻轻叹了口气,“何必呢?邬长星是此方位面孕育的天命之子,按理来说即使有位面调节,也不该落在她身上,但是——”
局长的声音顿了顿,“你是链接位面之间的媒介,是高于整个位面的存在,她如何能与你相比?所以当你滞留此界时,必然会代替她成为新的‘天命之子’。”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弱小者注定湮灭。只要你还在此界,就是她无法摆脱的死劫。这是位面底层逻辑的自洽,即使是管理局也无法改变。”
宁杳抱着长星尸身的手臂,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间溢出破碎的、野兽般的哀鸣。
局长将他的崩溃尽收眼底,声音依旧平稳无波:“现在你明白了吗?离开,是你唯一能为她做的事。回归你本来的位置,让此界恢复正常,她才能得以善终。”
宁杳颤抖着,将脸深深埋入长星冰冷颈窝。
良久,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奇异般地平静了下来,那是一种万念俱灰的平静。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嘶哑,“我哪里也不去,我就留在这里,在这个位面……看着她。”
就像以前一样。
变成一缕风,一滴雨,或者一片树叶。
媒介没有身体,他以世间万物的形态出现在她身边,远远地看着她,悄悄地触碰她。
他已经记不清那样看了她多久,只记得有一日,他将神魂附在花瓣上,被风吹着,在她的鼻尖轻轻一点,又坠在她手中。
她低头望着花瓣,忽然弯起一抹笑,如初春破冰,足以融化千年霜雪。
那一刻,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