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从架子上取下一坛酒,垂眸凝视着坛口封泥,回道:“长星性子很好。”
沈崖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皮相是极好的,气度不凡,说话也招人喜欢,不怪长星动心。“她纵使做了错事,我们阳山盟也只会护她周全,绝不容外人伤她分毫,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辜琢玉安静地听着,面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动怒的迹象,直到沈崖说完,他才微微颔首,“岳父放心,长星于我,重逾性命。”
沈崖目光如炬,并不因为这句承诺而有半分松动,“她选择了你,我便相信她的眼光,只是有些事你该清楚——我们阳山盟的好儿郎多得是,便是那暖阁中坐着的,就有好几个小子爱慕长星,你若待她不好,随时有人取而代之。”
闻言,辜琢玉缓缓抬起头,黑沉沉的眸子里映着窖中昏黄烛火。
过了许久,才低低道:“我明白。”
沈崖又说了几句,才随手拿了两坛酒,“走吧。”他看向辜琢玉怀中酒坛,“你爱喝这种甜腻腻的酒?”
辜琢玉淡声道:“长星爱喝。”
沈崖顿了顿,目光在那坛酒上停留片刻,终是没再说什么。
……
长星等了好一会儿,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上去,欲言又止地盯着辜琢玉。
沈崖哼了一声,走向一边为他们留下独处空间。
辜琢玉朝她笑了笑,将手中的酒坛轻轻晃了晃,“桂花酿,我猜你爱喝。”
长星伸手接过酒坛,“我爹和你说什么了?”
“只是些家常话。”他轻描淡写地带过,眼神却在厅中扫了好几圈。
“怎么了?”
辜琢玉收回目光,“没什么。”
他觉得长星猜得不错。
在听到沈崖那句隐含威胁的话语时,他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确实是——
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
辜琢玉不开心。
长星看出来,他从酒窖回来便一直沉默,眼底藏着郁色,像暴风雨前沉沉的天,以防暴雨倾盆而下,她立刻关怀道:“我爹和你说了什么吗?”
“……只是些家常话。”
长星却不信,家常话需要带到酒窖里说上半炷香?
“我爹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左右他也管不着我。”她安慰道。
而且过段时间位面世界彻底崩溃了,沈崖更管不着。
辜琢玉看不见,但在长星眼里,天空泛着如蛛网般的灰白裂痕,不断往更远处蔓延。
她不是没想过挽救,但是位面一旦开始崩溃,便决计不会停下,等待他们的只会是彻底碎裂。
999已经心如死灰了好几天,相比之下,长星心态要好得多。
她看了眼天边裂缝,轻轻捏了捏辜琢玉的手心,低声道:“别不开心了。”
辜琢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声音很轻,“你说得对。”
“……什么对?”
“我果真想烧了这里。”
长星:……我就知道!
长星叹了口气,这里不适合说话,她拉着他出了暖阁,穿过好奇张望的众人,径直回了房内。
辜琢玉还是第一次来她的闺房,颇为好奇地四处打量着。
长星关了门,带着他坐到榻上,“发生什么事了吗?”
999:【他想烧就让他烧呗,反正大家都没几天活头了。】自从那日见了裂缝,999已经彻底摆烂。
到时候他们要么永远困在这个位面,要么跟着一起灰飞烟灭,总之也由不得他们。
长星没理会999的胡话,专心等着辜琢玉回话。
这个世界之所以变成这样,全赖辜琢玉那两把火,她想弄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辜琢玉揉了揉她的发,“不太喜欢这里。”
长星不明所以,“哪里不喜欢?”不是他自己说想来阳山盟的吗?
辜琢玉扶着她的腰,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这个姿势,长星必须垂着头才能看见他。
辜琢玉搂着她,额头抵在她肩上,轻声道:“心慌。”
心慌?
“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酒窖里太闷了?”
辜琢玉不说话,伏在她肩头闷闷地摇了摇头。
长星轻抚他的后背,像哄孩子般一下下拍着,直到他呼吸渐稳,才斟酌着问他:“为什么烧蛊王庄和药王庄,也是因为心慌吗?”
辜琢玉沉默了很久,久到长星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哑声开口:“我讨厌那里。”
他终于抬起头,面色平静地开始翻旧账,“在那里你总想嫁给辜明琅。”
长星:……说到这个她就开始理亏气虚了。
“后来进了蛊王庄,你总想把我推给月夷。”
长星理直气壮起来,“是你自己要娶她的。”
“可是你完全不反对。”
长星震惊,“你不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吗?”
辜琢玉不觉得,他紧紧地盯着她,下了结论,“你总不肯乖乖地与我在一起。”
他摸了摸她的脸,“用蛊用毒都没用,烧了之后才肯安分下来……”他笑了一声,像是自嘲,“结果才回阳山盟半日,便出了一堆要取代我的人。”
长星冤枉:“哪里有人,哪里有?”还一堆,真以为她是香饽饽吗?
辜琢玉不答,压着她的脖子吻她。
长星费力挣开了点,“是我爹说了什么?”
辜琢玉嗯了一声。
“你信他,不信我?”长星质问,换来辜琢玉低低哑哑的回应,“对。”
他抵着她的额,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把她的灵魂看得通透。
你看,毁掉那些人那些地方,你才能毫无负担地看着我。
窗外,天空被蛛网般的裂痕笼罩着,他也似蛛网一般将她牢牢困在怀中。
第一百三十二章 被抛弃的腿疾公子(31)
天边的裂痕如同缓慢蔓延的墨迹,一日比一日更清晰。
当它遮住整个天空时,开始频繁出现空间扭曲,空间如镜面般泛起涟漪。
构成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则正在断裂。
长星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有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感。
这日午后,她搬了张小凳,坐在院子里,看着辜琢玉在药架前分拣新采的草药。
阳光透过越来越频繁闪烁、越来越明暗不定的天光落下来,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他对外界的变化浑然未觉,只一心一意地将那些散发着清苦气息的草叶归类、整理。
【唉,】999在她脑海里叹了口气,语气倒不算太悲伤,【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说再见了。不过……好歹是死在自己的世界里,还和自己爹娘朋友,算是好好道了别。】
长星心态颇好,【说不定,我们不会死呢。】
【啊?】999一愣,【位面都崩成这样了……你发现什么了吗?】
【直觉吧,总觉得这破任务不会让我们轻易去死。】
她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
世界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远处山峦开始抖动碎裂,近处屋舍也变得扭曲。
长星站了起来。
眼前,熟悉的庭院开始褪色,小豆芽跑向她的动作凝固、然后如同烟尘般开始消散……整个世界,正在她眼前分崩离析。
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被无形的力量敲碎,裂纹从四面八方蔓延而至,所过之处,万物皆化为齑粉,湮灭成最原始的虚无。
没有巨响,没有地动山摇,只有一种无声而彻底地瓦解。
长星猛地转身,用尽全力扑向那个依旧立在药架前的身影。
她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辜琢玉的腰,仰起头,在规则碎裂的声音中,一字一顿道:“虽然不确定你是不是我在找的那个人!但是此刻——我喜欢你!是真的!”
话音未落,她踮起脚尖,在辜琢玉惊愕的眼神中,吻上了他的唇。
下一秒——
“嗡——”
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鸣响起。
潮水般蔓延的裂纹吞噬了他们。
长星下意识地更紧地抱住了身前的人,她会死吗?还是会重新开始剧情?或者被踢出位面?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睁开了眼睛。
然后,彻底愣住。
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依旧抱着辜琢玉。
而他,也依旧站在原地,甚至微微低着头,保持着被她亲吻的姿势,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正静静地看着她,里面没有惊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
而他们周围——
什么都没有。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暗,甚至没有“空间”这个概念。
只有一片纯粹的、绝对的“虚无”。
仿佛宇宙诞生之前,又仿佛终结之后。
他们存在于这片虚无之中,是这片虚无里仅有的、悖论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