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谁能想到,十几年后,他们真的在用各自的方式,连接起中国与世界的生意。
两人在合同上签完字,雷森率先伸出手:“合作愉快,林厂长。”
“合作愉快。”
林晚青握住他的手,他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带着坚定的力量。
走出咖啡店时,夕阳正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林晚青裹紧大衣,快步走向公交站台。
她得赶紧给顾明泽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公交汽车缓缓驶来,林晚青随着人流挤上去,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沉甸甸的合同。
车窗外,街灯次第亮起,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看着那些光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 锦绣服装厂的又一个外贸订单,总算落定了。
林晚青推开宾馆房间的木门时,桑宁正攥着暖水袋在窗边打转。
窗玻璃上凝着层薄霜,把她眼里的期待映得朦朦胧胧。
“成了?”
桑宁的声音带着雀跃的颤音,手指不自觉绞紧了棉袄下摆。
林晚青解围巾的动作顿了顿,嘴角扬起的弧度藏不住,只轻轻点了点头。
“太好了!”
桑宁猛地跳起来,暖水袋差点脱手。
“我就知道老板您准能成,这趟过来总算没白费功夫!”
她凑过来想帮林晚青脱大衣,眼角瞥见老板鬓角沾着的雪粒,又赶紧转身倒了杯热水。
“林总,您快暖暖,刚才风多大呀,冻坏了吧?”
林晚青捧着搪瓷杯,掌心被热水熨得发烫,心里头更是暖烘烘的。
这次来海市谈的出口订单,是锦绣服装厂建厂以来最大的一笔订单。
林晚青相信,她与雷森的合作,这次仅仅是一个开始而已。
一想到以后厂里又多了一笔长期稳定的外贸订单,林晚青心里就止不住地有些兴奋。
她来到宾馆的电话前,指尖在冰凉的金属按键上按出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 —— 嘟 ——”
电话那头传来电流的滋滋声,像是跨越了几百公里的风雪。
“喂?”
顾明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机械厂车间特有的背景噪音,隐约能听见金属撞击的脆响。
“阿泽,是我。”
林晚青把听筒往耳边贴得更紧。
“海市这边的订单谈成了,合同都已经签好了。”
“真的?” 顾明泽的声音听起来透露出一种愉悦的感觉。
“我就知道有你出马准没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些。
“住的地方还习惯吗?海市那边的湿冷跟京市的冷不一样,没冻着吧?”
“放心,都好着呢。”
林晚青望着窗外飘落的碎雪笑。
“我衣服带得够,暖和着呢。”
“倒是你,别总盯着图纸熬到半夜,也要注意休息。”
“知道了。”
顾明泽低笑起来。
“等你回来,让刘嫂子给你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林晚青发现桑宁正眼巴巴望着自己,鼻尖冻得通红。
她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走,带你去吃南翔小笼,算是提前庆功。”
暮色里的九曲桥像条墨色玉带,林晚青踩着积雪往前走,桑宁紧随其后。
两人的笑声被风吹散在湖心亭方向。
小笼屉端上来时冒着热气,醋碟里飘着姜丝。
林晚青看着桑宁埋头吃得鼻尖冒汗。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绿皮火车在江浙沪一带哐当前行。
林晚青的笔记本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表格,纱织密度、缩水率、染色牢度,每一项都用红笔标着重点。
桑宁背着的黑色人造革包里,装着从各个纺织厂搜罗来的样品。
棉布、府绸、灯芯绒,层层叠叠码得像本厚厚的书。
到越州那天正赶上晴天,阳光透过纺织厂的高窗,在棉纱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罗志勇穿着一套挺括的西装,看见推门进来的林晚青,手里的文件 “啪嗒” 掉在地上。
“晚青?你这么早就到了?我……”
随即,他揉了揉眼睛,像是见了鬼。
“你这…… 这哪像是奔四十的人?”
“我记得上学时你总爱扎俩麻花辫,现在倒好,烫了头发穿风衣,跟画报上的人似的。”
林晚青被他逗笑,笑着说道:“罗厂长这几年才是春风得意,听说你这厂去年产值翻了番?”
“那都是工人师傅们干得好。”
罗志勇挠挠头,眼角的笑纹堆起来。
“走,我带你看看新上的织机,比老式织布机效率高多了。”
他迈着大步在前头引路,嗓门洪亮得盖过机器轰鸣。
“说真的,之前你辞掉报社的工作,我还替你捏把汗。现在看来,还是你有远见。”
车间里的棉絮飞得到处都是,林晚青却看得仔细,时不时停下来记笔记。
桑宁在一旁帮着核对样品标签,听见罗志勇又开起玩笑:“你看我这脸,满脸都写着沧桑啊,再看你的,细皮嫩肉的。”
“咱俩站一块儿,说是隔了代人都有人信。”
林晚青连忙打断道:“就你会说话。”
这家伙嘴皮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厉害啊。
她看起来是显年轻了点,但哪里有他说的那么夸张。
毕竟,罗志勇虽然比她大上个两三岁,但这些年来也是过的养尊处优的日子。
再加上人靠衣装,他看起来根本也不会显老。
第335章 回到京市
中午,罗志勇带她们去家里吃饭。
他爱人端菜出来时,林晚青正对着账本核成本,抬头就见个穿月白布衫的女人,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袖口用同色布条镶了边。
“这是我爱人周敏。”
罗志勇介绍道:“这些年我工作忙,家里里外外都是她打理。”
周敏笑着往林晚青碗里夹了块炸藕盒:“听志勇说你们从京城来,路途远,多吃点。”
她说话时眼尾微微上扬,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温和,递过来的茶杯温度刚好,不多不少晾到能入口的程度。
看得出来这是一个看起来非常温婉而大气的女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贤内助。
这罗志勇倒也是个有福气的人。
这一圈考察下来,前后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
桑宁趴在旅馆的桌子上数火车票,从海市到苏市,再到锡市、常市,票根攒了厚厚一沓。
“林总,咱们备选录里现在有八家工厂了。”
她用笔杆敲着纸页。
“罗志勇报的价最实在。”
林晚青笑了笑说道:“好歹也是我的老同学,之前也合作过几回了。”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在雪地上晕开暖黄的光晕。
“明天买回程票吧,咱们该回家了。”
收拾行李时,桑宁发现老板把所有样品都按材质分了类,连周敏送的那包碧螺春都仔细包好放进了提箱。
林晚青把笔记本放进包里,金属搭扣 “咔嗒” 一声扣上,像给这趟忙碌的旅程,画上了个圆满的句号。
一月的海市寒气浸骨,早上六点的街道还浸在墨色里,林晚青踩着冻得发硬的柏油路,呵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一团雾。
售票窗口前已经排起长队,桑宁把围巾又紧了紧,搓着冻红的手说:“还是你有先见之明,这要是晚来半步,怕是要排到晌午去。”
林晚青往手心哈了口热气,望着队伍前头攒动的棉帽顶:“早买早安心,省得心里总悬着事。”
窗口里的售票员啪地敲下日期章,两张硬壳车票递出来时带着油墨香。
林晚青捏在手里,指腹碾过 “海市 — 京市” 的烫金字样,忽然松了口气。
天光放亮时,两人已经扎进了城隍庙的早市。
青石板路上满是露水,提着竹篮的阿婆们用软糯的沪语讨价还价。
桑宁指着油光锃亮的酱鸭脖子直咂嘴:“这东西京市少见,给你家顾工捎点?”
林晚青眼尖地瞥见旁边摊位的五香豆,玻璃罐里的青豆裹着琥珀色的糖霜,她拿起一颗扔进嘴里,脆生生的咸香漫开。
“都要都要。”
她从包里掏出钱,干脆利落地数出钱来。
“酱鸭来两只,还有这豆,每样来三斤。”
往前走没几步,丝绸店的橱窗里挂着水绿色的乔其纱,林晚青驻足片刻当即让伙计裁了好几种。
“再给我婆婆挑块藏青的,耐脏。”
桑宁在一旁打趣:“顾工知道你这么贤惠,怕是要乐开花。”
“他?”
林晚青眉梢一挑,指尖拂过光滑的绸缎。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机械设计图,哪里想得到这些。”
两人在干货市场转得脚脖子发酸时,桑宁的帆布包已经鼓得像座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