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英和顾母则在一旁择着下午要吃的菜。
缝纫机的哒哒声和老人的絮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寻常又温暖的画面。
墙角的牵牛花不知何时爬上了竹竿,开出几朵淡紫色的花。
秋风拂过,带来远处自行车的铃铛声,还有孩子们在胡同里追逐打闹的欢笑声。一九八一年的秋天,就像这院子里的时光一样,不紧不慢地流淌着,带着属于那个年代特有的安稳与希望。
缝纫机的针头在红色的布料上穿梭,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林晚青捏着衣角的手指微微用力,将最后一段白布满着密密麻麻地文字和数字。
“妈,是不是快好了?”
顾景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少女特有的雀跃。
她已经趴在门框上看了三次,每次都被林晚青笑着赶去温书。
林晚青抬臂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把最后一根线头剪断:“好了,进来试试。”
红裙刚一展开,顾景瑶就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荷叶领像两瓣舒展的花瓣搭在肩头,泡泡袖蓬得恰到好处。
收腰处的同色腰带系成蝴蝶结,裙摆铺在床榻上像朵盛开的月季。
她急急忙忙脱下衣服套进去,拉链卡在后背时,林晚青走过去帮她理顺布料。
“转个圈我看看。”
顾景瑶提着裙摆原地旋转,红色裙摆在空中划出饱满的弧线,白布条镶边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顾母端着搪瓷碗从厨房出来,刚喝进嘴的玉米糊糊差点喷出来:“哎哟,这丫头穿得跟那电影里的明星似的!”
顾父正逗八哥玩,闻言也凑过来看,手里的鸟食罐差点脱手:“我们瑶瑶这是要当仙女呐。”
“爷爷最会哄人了。”
顾景瑶嘴上嗔怪,嘴角却翘得老高。
顾景睿抱着作业本从东厢房跑出来,小皮鞋在地板上敲出噔噔的声响:“姐姐是全世界最好看的!比隔壁班的李小红好看一百倍!”
这话逗得全家都笑起来。
林晚青从针线篮里拿起刚缝好的红绸发带,指尖划过女儿乌黑的发丝。
她把头发拢到一侧编成松松的麻花辫,发带在发尾系出个小巧的蝴蝶结。
碎发垂在脸颊边,倒真有几分西洋电影里公主的模样。
“去换那双黑皮鞋。”
林晚青拍了拍女儿的后背。
“上次给你买的那双,还没穿过呢。”
顾景瑶蹦跳着去了西屋,顾景晖正好抱着篮球进门,看到妹妹走过去的身影愣了愣:“这是…… 妈给瑶瑶做的?”
“不然给谁。”
林晚青叠着剪下的布头。
“他们系里舞会不是要穿吗?”
“可这也太……”
顾景晖挠了挠头,想说太扎眼,又觉得不妥。
这样鲜艳的红裙怕是要惊掉所有人的下巴。
正说着,顾景瑶穿着黑皮鞋回来了。
皮鞋擦得锃亮,鞋跟敲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站在穿衣镜前左右打量,忽然捂住嘴笑出声:“妈,我像不像画报上的电影明星?”
林晚青看着镜中亭亭玉立的女儿,伸手拂过女儿肩头的线头:“再别朵花就更好了,院里的月季开得正好。”
“我去找剪刀!”
顾景睿自告奋勇,蹬蹬蹬跑出门去。
红裙衬得她皮肤雪白,笑起来时眼角的梨涡像极了林晚青年轻时的模样。
“哥,好看吗?”
顾景瑶转着圈问,裙摆扫过他的裤脚。
“好看。”
顾景晖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她露在外面的脚踝上。
外语学院的舞会鱼龙混杂,他上次去送资料时,就看到几个流里流气的男生在校门口抽烟。
林晚青正往发间别月季,没注意到大儿子紧锁的眉头。
她端详着女儿的装扮,忽然想起抽屉里还支口红。
“来,试试这个。”
顾景瑶看着镜子里唇间泛起的浅红,脸颊腾地红了:“妈!这样会不会太……”
“女孩子家,就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顾母笑眯眯地说,手里还纳着给双胞胎做的鞋底。
“想当年我跟你爷爷处对象,还特意扯了块花布做新袄呢。”
顾父在一旁搭腔:“可不是,你奶奶当年可是村里最俊的姑娘。”
八哥似乎听懂了,突然蹦出句:“好看!好看!”
众人正笑闹着,顾明泽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机油味。
他刚从厂里回来,手里拿着个铁皮饭盒:“给你们带了糖火烧。”
看到顾景瑶的打扮,他愣了愣,随即嘴角露出温和的笑意。
“这是…… 要去参加舞会?”
“是啊爸。”
顾景瑶得意地转了个圈:“妈妈亲手给我做的裙子。”
顾明泽仔细打量着裙子的针脚:“领口的包边很整齐,比百货店里卖的还讲究。”
第363章 舞会小插曲
他转向女儿,语气变得郑重,“舞会结束让你大哥去接你。”
顾景晖立刻点头:“我正好那天晚上没课。”
他说得轻描淡写,翻书的手指却顿了顿。
林晚青没察觉异样,只顾着把糖火烧分给孩子们:“睿睿,轩轩,明天要交的数学作业写完了吗?”
“早写完啦!”
双胞胎齐声回答,嘴里塞满了点心,点心碎屑沾在鼻尖上像只小花猫。
顾景瑶小心翼翼地脱下裙子,生怕弄皱了裙摆。
林晚青拿着衣架仔细挂好,又用防尘罩罩起来:“放衣柜最上面,别让你弟弟们碰到。”
顾景晖看着妹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的念头越发坚定。
他记得外语学院的舞会是七点开始,他明天六点就去图书馆,正好 “顺路” 路过礼堂。
夜色渐深,孩子们陆续回房休息。
林晚青坐在灯下核对账本,顾明泽在一旁擦拭着他的精密量具。
缝纫机安静地立在墙角,红色的布头被细心地收进针线篮。
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红裙的防尘罩上,像撒了层碎银。
很快,就到了顾景瑶参加舞会的这天。
京大外语学院的大礼堂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雪花膏与发蜡的混合香气。
顾景瑶站在穿衣镜前,指尖轻轻拂过红绸连衣裙的领口。
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扬起,像朵含苞待放的石榴花。
“瑶瑶,再磨蹭要迟到了。”
室友张岚嘴里叼着发卡,正费劲地把麻花辫盘成圆髻.
“你这裙子可真洋气,等会儿准要惊掉所有人的下巴。”
顾景瑶对着镜子抿嘴笑了笑,将鬓角的碎发别好。
镜子里的姑娘有着饱满的苹果肌,眼尾微微上翘,笑起来时眼底会盛着细碎的光。
十六岁的年纪,皮肤是那种不施粉黛也透着粉的白皙,被红裙衬得愈发水嫩。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支珍珠色的唇膏,小心翼翼地在唇上点了点,瞬间添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妩媚。
礼堂里早已挤满了人。
水磨石地面被擦得锃亮,映着旋转的彩色灯球投下的光斑,像是撒了满地的碎玻璃。
《蓝色多瑙河》的旋律从老式留声机里淌出来,裹着年轻人的笑语声在穹顶下盘旋。
顾景瑶一走进来,原本喧闹的角落忽然静了半拍,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
“我的天,景瑶,你看那边 ——”
张岚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朝左侧努了努嘴。
三个男生正假装看墙上的海报,眼睛却直勾勾地黏在顾景瑶身上。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甚至把手里的汽水都捏扁了,褐色的液体顺着指缝滴在锃亮的皮鞋上。
顾景瑶脸颊发烫,慌忙低下头跟着室友往舞池边缘走。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暖烘烘的阳光,落在背上有些灼人。
舞池中央,几对男女正踩着节拍旋转,女生的百褶裙与男生的的衬衫在灯光下翻飞,像一群彩色的蝴蝶。
“请你跳支舞好吗?”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端着两杯橘子水走过来,额前的碎发被发胶固定得纹丝不动,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着。
顾景瑶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又传来另一个声音:“同学,我是法语系的周明,能认识一下吗?”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这样的搭讪就没断过。
有人捧着用玻璃纸包好的苹果来。
有人硬塞给她抄着诗句的笔记本。
还有人特意跑到乐队那里点了首《甜蜜蜜》,眼睛却始终黏在她身上。
张岚在她耳边笑得直不起腰:“完了完了,咱们外语学院的男生怕是要集体失眠了。”
顾景瑶被说得满脸通红,只好借着去洗手间躲了片刻。
站在走廊的窗前,能看到远处家属楼的灯火,像撒在黑丝绒上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