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此事还是得从长计议,寻个合适的时机。
姜秾昨夜淋了些雨,一宿未合眼,一惊一乍,不过辰时又浑浑噩噩地烧了起来。
姜秾生母位份不高,医官拜高踩低,拖延许久才来看诊,开了方子,嘱咐好生歇息,不宜忧思过重。
茸绵令侍人拿着医官的脉案前去学宫又替姜秾告了三日假,算是彻底记恨上了於陵信,若非殿下昨夜惦记於陵信去荷花池,怎么会受风寒?
怨不得都说他是灾星!挨上就得倒霉!
姜秾倒暗暗感谢,这次病得及时,刚好躲过了每月一次的考教。
一经十年,她少年时学的东西都忘得差不多了,还需得时间捡起来。
浠国到目前为止,一共有十三位皇子十四位皇女,除送入他国为质的,出嫁的,夭折的,以及年纪尚幼的,现共有六子四女在学宫进学。
加之伴读、各国质子,王孙贵女,闹闹哄哄三十余号人。
每月旬都有一次考教,名次与成绩都会呈交御前朱批,他们的月例与待遇都与每次的考教息息相关。
所有人自然而然的牟足劲争夺头名。
皇子要争一个储君之位,皇女要争父皇的宠爱,以及一个不必远嫁的机会,还有优渥富足的后半生。
姜秾前世自然也是这样认为的,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就能得到父皇的青眼,能左右自己的婚事,现在想来,真有些痴心妄想了。
茸绵见她沉默,以为姜秾是因错失机会而懊恼,往她嘴里塞了块儿苹果,道:“殿下别伤心,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月中考核,哼!等着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们早晚是拿第一的!”
姜秾腮帮子里含着苹果,撑得鼓鼓囊囊,含糊地摇了摇头。
茸绵会意,义愤填膺:“对!不足为惧!”
她不是这个意思。
姜秾好不容易把苹果咽下去,想说点儿什么,茸绵已经又往她嘴里塞了一块,余下的苹果块也排着队跃跃欲试。
“殿下多吃点儿苹果,这东西不会胖人!”
姜秾掩着脸嚼苹果,沉默良久,只余沉默。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三日时间,姜秾堪堪适应了自己重回十六岁的生活。
虽然有读不完的书和考不完的课业,但好在年轻,身体康健,也未曾与於陵信扯上什么瓜葛,一切都是有指望的。
余下的都可以慢慢打算。
病了好些年,冷不丁健康起来,姜秾还有些兴奋,丑时便倚在窗边等日出。
瑞宜宫地方不大,处地偏僻,前头是主殿和院子,后头一排厢房加一间库房,宫里拢共两个外殿洒扫,连着下了七日雨,她们要早早起身,在天亮之前清理干净落叶积水。
二人拿着扫帚打着哈欠走到院子里,竟和靠在窗边的姜秾对上视线。
姜秾一身素衣,散着发,大病初愈,苍白的小脸被半拢着,愈显得小了,瞳仁大而黝黑,睫毛一片乌压压的,剔透秀美得带丝鬼气,头歪在窗棂边儿。看见他们,笑眼弯弯,终于多了生机,抬手招呼他们来,分了两个果子。
宫人看她大半夜不睡觉等日出也见怪不怪,将苹果揣进袖子里,笑嘻嘻地行礼洒扫叶子去了,捡到漂亮的叶子挑拣几只给姜秾做书签。
即使姜秾不大被王上看重,母妃也无宠,位份不高,她手中更不多钱财打赏,瑞宜宫里的宫人也没有捡高枝儿往外跳的,盖因跟着她日子安稳祥和,不必提心吊胆朝不虑夕。
姜秾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的变化并不大,如果不是宫里没有山,就算天上下刀子,她只要想看日出,也能半夜立刻从床上起来,爬上山去看,她这种行随心意动到如此彻底的人,实在很少见。
卯时,阴雨七日的浠国终于迎来了久违的阳光,旭日自东方徐徐燃起,像一团火,一颗熟透的林檎,包裹着几欲蓬勃的炽热岩浆,携带无穷无尽的生命力,姜秾苍白的脸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她感觉自己的生命也在此刻重新复苏。
这种复苏的感觉一直持续到走进学宫的前一刻,见到於陵信的前一息。
学宫设立在王宫东南角,东为文馆,西为武馆,后置藏书阁,宫中遍栽梧桐,学宫建筑一色青黛碧瓦砌构,瓦头镌刻卷云纹,素雅古朴,颇为考究,远远一见便给人一种书卷气。
姜秾凭借前世记忆,顺利在太傅到来之前摸进文馆教舍。
於陵信身量高,又受排挤,所以书案远远地落在后面,他低着头整理笔墨,在吵吵闹闹的学宫里称得上离群索居,姜秾一进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
於陵信甚至先她一步,视线定格在她身上,像早就等着她似的,在她目光对上的一瞬,展露出一抹羞赧讨好的笑,旋即颔首垂眸,不敢再与她对视,修长的手指僵硬地掐着笔杆,身体一动不动,盼望她的回应。
他病还未痊愈,硬撑着坐在这儿,虚弱的好似下一刻就能晕厥。
上天垂爱,给了他一副好皮囊,这般折腾也不损分毫,反倒脆弱得令人生怜,姜秾上辈子就是被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骗了。
即使现在他装得人模狗样,她也忘不了自己是怎么死的,除了於陵信那种睚眦必报阴险狠毒烂人,谁会恨她恨到給她下那么歹毒的药,将她慢慢折磨死?
“晦气!”姜秾心里暗骂了一声,对他视而不见,转而落座到自己的位置,和其他人寒暄。
原本前世於陵信要卧病半月,她这一推,竟然三日就能走动了,倒是她将人推好了?
学宫内即使是王孙公主,也不许带书童婢女,姜秾只得自己收拾东西,多日不来,书案都已经落灰,她还在书案下隐秘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包蜜浮酥柰花。
不大常见的糕果,做成了精致考究的梨花样,指甲大小,带着淡淡的蜜香和花香,她一年吃不到几次,还是偶尔拔了头筹父皇赏赐的,更难得的是这么细碎精巧的糖点,半点儿都没有碎的,一看便是细心挑拣过才放这儿的。
无需去想都知道是谁放的。
整个宫里,能大费周章给她弄这种东西的,也只有於陵信。
姜秾转身,果然又与於陵信的目光对上,她拧过身来,盯着那包蜜浮酥柰花又很烦躁。
她都那样对於陵信了,於陵信应该在心里恨死她了才是,不但不告发,又送这东西做什么?
她眼不见心不烦,转手扔了。
前头姜媛举着一枚朱雀纹掌中镜细细理着发丝,镜子里瞧见姜秾扔了糕点,惊得抻头看她,娇声娇气道:“这点心对你很难得哦,怎么舍得扔呢?你跟他不好了?”
再一仔细打量,姜媛哇地一声把镜子举到她面前:“你发疯了哦?这样就出门啦?天呐!”
姜媛行七,生母李夫人位份高且盛宠,连带着姜媛即便课业频列末尾,也颇得父皇宠爱,她说话同李夫人一般嗲气,又自视甚高,总带着点儿施舍的语气,脑子不聪明却得宠,为争宠掐得死去活来的姐妹听她说话都难免一
肚子火,更不与她交好。
说实话,姜秾上辈子也很嫉妒她,嫉妒她什么都不用做,便是父皇最中意的女儿,后来李夫人失宠,幽居郁郁而亡,姜媛也随之失宠,被父皇用以拉拢权臣,和侍卫逃婚不成,撞剑自尽了。
世事无常,人心易变,到最后姜秾只有唏嘘和遗憾。
重来一世,姜秾倒宁愿李夫人一直盛宠不衰,姜媛能一直说话不顾旁人死活。
姜秾对着姜媛的镜子,用食指挑了下鬓边的碎发,托腮欣赏,也不答她和於陵信是不是不好了,只说:“我这样出门怎么了?美得很呢。”
她清晨看完日出补觉,着实没起来,匆匆傅了层薄粉便赶来了,换做前世,各姐妹处处争奇斗艳,她不肯被比下去,即使不睡也要拾掇精致才来的,尤其前头坐着个孔雀开屏似的姜媛。
她和姜媛凑趣,连姜素、姜妙都跟见了鬼似地看她,姜媛也做好了不被她理会或是回怼的准备,眼下张着嘴,迷迷糊糊的,手忙脚乱半天,摸出来个口脂扔给她:“你,你真不要脸啦!嘴巴跟鬼一样白诶,给你用用我的好东西,没用过吧~”
姜媛向来爱张扬明艳,口脂颜色也红得吓人,姜秾只用指腹点了薄薄一层,提了提气色,便戳她的脊梁,把精巧的鎏金缂丝小盒递回去,捏着嗓子学她说话:“谢谢七姐,你人真好~”
姜秾在背后看她耳朵蹭地红了,伏在桌面笑得直不起腰。
环视四周,大多数人姜秾还认得,那几个哥哥弟弟也都对得上名字,她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同她打了个招呼,便急着闭上眼睛背书。
姜秾视线落定在姜素身上,这倒是很值得提一提。
她的五姐,清冷脱尘的才女,生母宋姬早逝,如今养在皇后膝下,谁也没想到她会有那么大的隐忍和野心,若非前世於陵信先一步发疯灭了浠国,姜素已经撺掇公公陈太尉篡国,扶持自己的傻子丈夫顺位,在幕后垂帘听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