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大家都是发自内心地虔诚,等应天的考试结束了,祝家也终于打听到了消息。
这天孙老太正坐在门口晒柿子,只感觉地有点发震,就问坐边上编席的祝老头:“是地震了吗?”
“瞎说,咱们这地方只有刮台风的,从没有过地震的事情!”
这时候只听到快马踏地声传来,孙老太闹明白了,不是什么地震,是远处有人骑马而来,就站起来眯着眼睛朝外看,只看见远远地跑来二匹马,马上的人还在敲锣。
来人到了祝家院子外就停住了,下马将马绑好,就闯将进来,是两个吏。
孙老太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害怕,抱着柿子就开始腿颤,这些皂吏不坐在班房里她就害怕。
之前她三个儿子就是叫这样打扮的吏给弄去了,然后再也没有回来,也是骑着马闯将进来,然后就把她的心肝给一个一个掳走了。
她那时候眼睛都快哭瞎了,却只能看着自己儿子一个又一个离开家再也不回来。
孙老太作为在乱世活过的人,她本能地看见官吏就害怕,祝老头也脸色青白,他对这个也有心结。
祝家的孩子们倒是不害怕,他们生活在新朝没见过前朝那种作恶多端的官吏,只见过新朝和风细雨的吏,就凑上去问:“怎么了?”
打头的吏就说:“这是祝翾的家吗?”
孙老太一听到“祝翾”才从祝老头背后伸出半个脑袋,问:“是我的孙女,怎么了?她不在家,不可能犯事的……”
“啊呀,真是恭喜!老善人!你孙女好大的出息,在应天中了!”
一听到“中了”,祝老头与孙老太就不害怕了,孙老太连忙从祝老头身后蹿出来,激动地问:“中了?中了什么?”
“您孙女不是去考应天的女学了吗,考上了,全南直隶排第七!”
“第七?!”全家都惊讶地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多大的本事,祝翾这么小的考生竟然能考全南直隶的第七名。
孙老太人也呆了,反应不过来似的,站在那像个雕像,祝老头怕她这样高兴地背过去,要板着手上来掐她人中叫孙老太回魂,没想到孙老太自己又好了。
她脸上露出高兴坏了的神情,忍不住感慨了一句:“那可真是太好了……”
说着,官吏又举出一个红封给祝家,说:“这里面是六十两银子,五十两是考上女学的奖励,还有十两是咱们知县知道你家姑娘考了前十添的。”
“咱们萱姐儿……连知县都知道了?”祝老头不可置信地问道。
知县在他们心里就是顶厉害的人物了,还能知道祝翾这个毛丫头?
“这说的什么话?咱们宁海县的姑娘有那本事考全南直隶的前十,谁不认识,谁不知道?都欢喜着呢。你家姑娘就是神童,从前是明珠蒙尘,现在发光了,还能藏着叫不给人知道?考这么出色的成绩,知县怎么会不认识呢?”
祝老头听了,一脸唯唯,连忙称是,两个官吏说完了却并不走,只看着祝家人。
祝老头没闹明白,孙老太却看懂了,她进去抓了两大串铜钱,分别交给眼前二人,堆着笑道:“叫你们辛苦跑了这一趟,这点钱拿去喝酒,别嫌咱们家的家底薄。”
两个官吏装模作样地推辞了一番,还是收了,心里不由感慨道,祝家虽然穷些,但也算上道。
孙老太是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这种跑马报喜信的吏一年到头没什么油水,上门报喜的时候就是刮点油水的时候,倘若一毛不拔背后是要被骂的。
邻居们见祝家门口来人,也聚过来看热闹,一听说祝翾竟真的考上了,还是第七名,都涌上来道喜。
孙老太又分了邻居一众喜钱,听了一耳朵吉利话,才都打发了,等人都走了,想想刚刚花出去的钱不免觉得肉疼。
两个吏加这些邻居,发喜钱就发了二两多,换从前二两她得花多久啊。
但是孙老太又想到祝翾靠学识挣来的六十两,又乐了,扒拉开红封,看见里面白花花的银子连忙点了一遍又称了一遍。
然后将六十两叠好,找了一个体面的托盘,放在上面叠做小山状,放在文昌帝君的画像前,虔诚得供奉着。
祝老头很看不过眼,说:“咱们不像过去那样穷了,你怎么就跟没见过银子一样,一副不见世面的模样。”
“你知道什么?”孙老太翻了白眼道:“这是朝廷皇恩赐的银子,咱们老祝家什么时候见过皇银?这就是排面,得供着给祖宗看看,明儿我还要去扫一下三个儿子的坟,看看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冒了青烟。”
祝家之前因为战乱,祝老头父母辈的坟墓已经不可考了,家里体面下葬的坟只有死掉的三个儿子的,但都是衣冠冢,三个大好儿郎都是死在战场上,连尸骨都没能回来。
因为祝翾考上这个事情,祝家与王家一起摆了两天的酒庆功,左右邻居都提着东西来祝贺然后入了席。
祝英知道祝翾又创造了一个奇迹,心里又忘了之前“祝翾妹妹”的阴影,发自内心地为姐姐感到骄傲。
吃完宴席,孙老太与沈云婆媳俩就凑一处打扫残局,将剩菜收好,然后脏碗脏盘子都一一收了,晚上打扫院子洗碗弄得腰酸,婆媳俩一边洗一大碟碗一边说话。
“这一叠碗是隔壁刘家的,洗干净明天早上送他们家去。”孙老太吩咐道。
因为请人吃饭家里没有那么多的碗碟,所以祝家问邻居各自借了一叠碗,用完还要再给人家还回去。
“哎。”沈云答应道。
孙老太又沉默了,然后忽然叹气道:“萱姐儿比我想得出息,就是这样一份出息落她身上叫人忧心。”
沈云抬头看向婆母,孙老太继续说:“她去那里念了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回来?”
孙老太这几天高兴完了,又意识到一件事,祝翾得偿所愿了,就意味着她是真的离开家了,孙老太的心又酸了起来,生出几分舍不得与惆怅。
人生七十古来稀,她已经六十几了,又是吃过苦的穷苦人,不像那些富贵老太太有人参荣养着,活一天少一天的命。
等祝翾长大了,她就彻底老了,要是等到祝翾长大回乡,孙老太心里也没有底自己有没有能耐活到那时候。
虽然她和祝老头的身体现在还硬朗,但是急促的衰老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隔壁的老头去年还能一顿饭三碗米,一把子力气,干农活厉害得很,今年入秋就躺床上病歪歪了。
孙老太最后又说:“她的名字是黄先生起的,我以前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你们说是小鸟飞的意思。起得真好,萱姐儿真的就这样飞出去了,越飞越远。”
说着说着,她的嘴角挂起一丝酸楚的笑容,沈云也停了手里的活,忍不住抬头看看天,想去看天上飞的鸟。
然而一抬头,什么都没有,天上只有一轮残月露头。
也不知道她的女儿能不能在应天看见一样的残月?沈云在心里想。
第78章 【生生不息】
祝家的日子也渐渐过得兴旺开来,生活上用钱更加游刃有余了,因为祝翾考上了这个应天女学,家里就有十亩地是免征税的,还被免掉了两口丁税和服役。
家里少了一笔开支,加上祝明在外面赚的钱也越来越多,祝家的日子自然就越过越好。
祝家人在青阳镇想念远在应天的祝翾,连最小的祝葵都意识到祝翾好久没看见了,她还记得祝翾,就问家里人:“二姊姊去哪里了?”
家里人就告诉她:“你萱姊去了应天了。”
祝葵不懂应天在哪,就说:“我也要去应天。”
“应天远着呢,你这双小短腿走上两天两夜都到不了。”
祝葵一听,就感觉真的好远啊,但是她又想念祝翾,就低下头想了很久,最后很可惜地说:“那算了,好远。”
她也开始跟着祝莲一起学字了,祝棣在那学三字经的时候,她就坐在一边写大字。
等祝明回来了,发现祝葵也十分坐得住,就教祝葵写字,发现祝葵坐那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画线条。
祝葵嫌写字枯燥,就开始在字旁边画线,画着画着就想祝翾了,就开始画祝翾的模样,一个简笔的脸上面带两个小尖,是祝翾在家梳双螺髻的模样。
祝明拿她的纸一看,发现上面全是画,就有些惊奇地看祝葵:“你喜欢画画?”
祝葵不懂什么叫喜欢,祝明就又问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学画。
橘猫咪咪坐在窗台上喵喵叫,祝明看见了,就很快在纸上画了一张咪咪的速写。
寥寥几点墨就勾勒出橘猫毛绒绒的形态,祝葵一眼就看明白了,这画的是咪咪,就很高兴地说:“画得真好,咪咪好可爱!”
然后她又抬头问祝明:“我如果跟你学,也能画成这样?”
祝明挺想要一个和他一样喜欢画画的孩子,祝翾虽然愿意和他学画,但是她更爱的是念书,学画只是闲来一笔,而且她画画的天赋赶不上她练字的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