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女_戴山青【完结+番外】(123)

  钱老爹骂完了,见钱善则面色平淡,心里满意了,自己姑娘在外面吃了亏终于有点那么点意思了,但是还是太嫩。

  他心里知道女儿回来是有事相求,就开口问了。

  父女俩聊了半天,最后钱老爹答应舍两条船给钱善则出去运货,但是他在商言商要吃闺女一分干股,说完请了管家来拟了条子两个人画了押,钱善则才松了一口气。

  回去的时候,宁太太哭哭啼啼的,要她回婆家别胡闹了生儿子要紧,钱善则嘴上应了但是心里有自己的主意。

  宁太太就叹了一口气,知道女儿这副模样根本没听进去,但还是将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给了她,说:“你要是缺钱就拿这个用吧。”

  钱善则想不要,宁太太就把镯子往她手腕上推,说:“别挣扎,弄碎了,我肉疼。”

  钱善则就没再动了,钱老爹刚才在商言商,走的时候,还是给了钱善则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说:“我还没怎么见过婵姐儿,这是给她的礼物,你收好。”

  钱善则就帮女儿拿了这个荷包,钱家出了马车送她回去了。

  钱善则在车内打开了荷包,里面竟然全是金元宝,这哪里是给王婵的,是她父亲生怕她缺钱给她的。

  钱善则眼睛红了,但是忍住了眼泪,她低头想,我不认输,我一定要做成功,当初李秀才不要我,嫌弃我喜欢做生意算钱,我也不稀罕他。

  现在我嫁了王家,王家不如李秀才的前途,我本来就是下嫁的人,凭什么到这里了还要拧了性子做贤妻良母呢,我得做一回自己的主。

  钱善则捏紧了手里的荷包想道。

  ……

  王家大媳妇钱善则火急火燎地在做生意,这边祝家收到了祝翾学里回来的信。

  读信的是祝莲,祝莲将妹妹的光景读给祝家其他人听,她越读越为祝翾高兴,也渐渐心里生出了羡慕。

  孙老太听了祝翾在信里说女学有多大、里面多少不得了的女官老师、学里各种福利待遇,听得忘神,张大了嘴巴愣住了。

  好一会她才捂着胸口说:“乖乖,这女学竟然里面是这样的光景,又给钱米又包衣裳的,这是享福的好日子哪!好!好!好!”

  然后又感慨:“地主奶奶过的日子也差不多这样了。”

  沈云也为姑娘感到高兴,说:“只要她万事平安,咱们就放心了。”

  祝翾寄回家的不只有信,还有学里多余的衣料,发的银子她暂时花不到的也一起寄了回来,全家都稀罕地摸祝翾学里的衣料,觉得这布光泽和做工就是上等的,是真正的好东西。

  最后孙老太说:“这匹料子还是给莲姐儿裁裙子吧。”

  祝莲瞪大了眼睛,忙推辞,孙老太就说:“你是大姑娘了,人靠衣装马靠鞍,出门穿体面些也有底气些,正是适合穿红戴绿的年纪,做什么天天穿这些粗布衣裳呢?”

  祝莲就脸红了,她知道孙老太的意思是想要她穿好看点,在媒婆面前更体面,她没有祝翾的本事,就得更上心嫁出去的事情。

  但是她还是说:“大母也能穿。”

  孙老太就说:“我成了老帮菜了,穿这个料子也不像老封君!别糟蹋了这个衣料!你是大姑娘,生得跟花一样,什么衣料给你都不算浪费!”

  最后这件事就这么敲定了,祝英也想穿好衣裳,但是知道得紧着姐姐先做衣裳,就没露出来。

  沈云就摸了摸三女儿说:“莲姐儿的衣裳做完了,应该还有料子剩,到时候给你做个比甲!”

  祝英听了眼睛亮了,她想,到时候我得穿学里去,告诉他们这是二姊女学里赏的衣料!名贵得很!到时候谁能有我阔!

  沈云又看了看祝葵,好像没有剩余的布料给她做衣服了。

  然而祝葵根本就不在意,她只是在想,祝翾的信能寄到家和他们见面,那应天那么远,她自己走不过去,就能不能找人把她像信一样寄到应天去,这样不就见到祝翾了吗?

  然后又想,祝翾怎么只把信寄回家,应该把自己顺便寄回家给他们看看的!

  祝葵想着想着,又有点困了,打了个呵欠,又想歪回去睡觉了。

  然后发现沈云在看自己,就张开手臂要亲娘抱,沈云就抱起她,正想和女儿商量衣料不够的事情然后哄小女儿,就听见祝葵说:“我要睡觉觉。”

  沈云:“……”

  哎,这个孩子,沈云在心底叹气。

  第86章 【念书日常】

  终于到了冬天,没想到应天府虽然在家里的南边,但是冬天也挺冷的,祝翾早上穿好衣服,踏出门去,一出门就看见珍和站在走廊下冷得跺脚,就笑着说:“你冷不冷,也不找地方躲一躲?”

  她一边说话一边嘴上哈出白气来,珍和就下意识看着祝翾摇头,又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祝翾就觉得她确实有点愣愣的,配上那张讨喜的娃娃脸倒有几分可爱,珍和冻得牙齿还有点抖,颤着声音说:“祝姑娘,你又是起最早的女学生。”

  祝翾摇了摇头说:“我起得哪有你早?”

  珍和就说:“我要当差嘛,就是得起早啊,睡迷了要被骂的。”

  珍和知道祝翾在女学生里是很随和的那一个,所以在她面前就不怎么怕,祝翾也不会在她面前露出威严来,所以她跟祝翾说话就随意许多。

  祝翾当然也不会计较这些,她本来就是乡野里的姑娘,出身还不如珍和,刚来的时候还不习惯别人朝自己行卑礼,弄得自己就跟什么大户小姐一样。

  祝翾知道自己这个“祝姑娘”份量很虚,只有一层女学生的皮,离开女学她又是哪根葱,所以她没办法像那些勋贵家的姑娘直白地把人分出三六九等来。

  都是爹生娘养的,能做主子的是因为会投胎,落入下人境地的也不是天生比人贱,只是命不好罢了。

  她从小就对贫富不均有了自己的见解,阿闵就是因为喝不起药才在这样的的冬天没了,可是有钱的人家宝贝的药放仓库里祖宗八代都吃不完。

  从小她就觉得这个世界哪里都不太公平,在她眼里男女都一样,偏偏世人都对男孩更宝贝些,她靠自己出色至此能够拔出来,可是她的姐姐妹妹呢?

  她付出这样的努力,才得到平庸的祝棠一出生就有的机会。

  这世上穷人只会越来越苦命,富贵的再造孽也没见多少遭了报应,祝翾从小到大都在心里问凭什么,为什么?

  只是小时候她的疑问摆在脸上,别人见了就知道她是不服管的女孩子,背后说她不驯,不驯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只是孩子不驯也没什么罢了。

  等大了她知道将疑问落进肚子里,不能摆在脸上叫人看出来。

  她用一双眼睛去看,心里也依然忍不住去问,她做不到习以为常与麻木,说不出来“向来就该是这样的”。

  别人一与她说什么“自古以来”,她就忍不住想,谁规定的?就不可以变?

  倘若她早就信了什么“自古以来”、“向来就该是这样的”,早就在家里当祝家的好姑娘了,就是因为她不肯信,才考到了这里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识字之后她读到了这句诗,就觉得真会写啊,这句诗概括了她所有的疑问与不平。

  所以她忍不住对那些豪富阶级用“肉食者”来形容,肉食者鄙,肉食者食的又是什么,是别人的血肉。

  小时候孙老太曾经告诉她,以前整个青阳镇根本没有几个农民,全是佃户,所有的田都是几家地主的,死了想要块地方下葬都要向地主买,没有一分土地是属于他们这些穷苦人的。

  更夸张的是前朝扬州府有个大官,据说为官清廉,但是他的家族在整个扬州占了二十多万亩的地。

  穷人没有地种,要给地主交租子,要给朝廷交七零八碎的各种税,还要应付各种天灾,朝廷还喜欢征民夫去往死里干活。

  大家都活不下去了,看不到任何活下去的奔头,就反了一批又一批,有了起义的穷人,苦的又是另一批穷人。

  朝廷就抓兵丁去杀起义的叛军,抓的兵丁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死了就是死了,变成上面将军军功垫脚的炮灰。

  所以这些豪富者的豪富不就是吃穷苦人的骨髓得来的吗?难道那个大官家二十多万亩地全是干干净净得来的?

  可是祝翾发现自己所做的努力所想要的权力也会要她成为肉食者阶级的人,她想要站着,就要有人跪她。

  祝翾不想成为也吃别人骨髓的人。

  她不能改变这个世道的规则,但是她不能漠视这一切的发生。

  祝翾又问珍和:“怎么就你一个人?琉璃呢?”

  珍和就说:“琉璃说她肚子疼,我一个人也够了。”

  祝翾心里就叹气,这个傻姑娘,琉璃哪里是肚子疼,人家是不想在这里熬冻,就欺负她实心眼,让她一个人把差事做了。

  但是见珍和脸上没有任何愤懑的神情,祝翾就没有说什么,她朝珍和点了点头,然后就往静思堂的方向去了,开始一天的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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