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女_戴山青【完结+番外】(145)

  不是的。

  祝翾越长大就越明白女子的出路里有一条天然指引她们低头往世俗方向走的路,从前千百年来所有女人都被引到了这条路上去。

  而祝翾脚下这条路是甚少有人涉足的荆棘路。

  祝翾被带领着到了这条新的路上去,可是对自己的前路依旧迷惘。

  我走了这条天然充满争议的路,不代表我就真的就有自信能够走好这条路。

  祝翾来这里求学的时候没有想过什么国家民族,她只是怀着一片对知识无比炽热的心来到此处,她最初只是想要逃离越长大越闭塞的故乡。

  在她的家乡,女孩子越长大能走的路就越少,渐渐只会收束成一条。

  到了年纪嫁人生子这件事在应天女学以外的地方好像就是真理,就像稻种撒下去就该成熟一样真理。

  真理以外的女人是会被处刑的,他们先是会议论她为什么不想嫁人,继而怀疑她有病发疯,然后到处宣扬这件事,然后所有人都会说“真奇怪”。

  实际上真理以外的女子也根本走不到被议论这一步,没有几个女孩都那么幸运能够拥有无比包容的父祖。

  到了年纪就嫁人这件事的真理不是由女子自己去践行的,而是由她的家人去践行的。

  就像农夫去收稻的时候永远不会去问稻子愿意不愿意一样。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是践行这个真理的重要法宝,将所有女孩子都指向了那条为人妻母的路。

  上至皇后贵妃,下至普通百姓家女儿,似乎都是这样的。

  应天女学的女孩子们在学习的时候,属于世俗女子的时间就停住了,那八字重要法宝暂时伸不到女学里来。

  因为就像孙老太说的那样,女学生入学和宫女入宫差不多,家里再也管不得了。

  宫女进了宫,宫女的父母就不能再把手伸进宫里要宫女出去嫁人。

  宫女什么时候能出去归皇帝说了算,君的存在大于父。

  女学生也一样,国家倾财力收女学生进来是为了要她们学习学问的,她们是属于国家、属于君主的财产,也不容别人染指了。

  所以祝翾听到纪清这段话的时候既恍然大悟、豁然开朗,又突然觉得难过。

  男子一旦上进就天然知道怎么拥有上升到国家民族层面的志向,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过这样一条注定低头的路。

  所以纪清很自然地能对她们说这样高度的话。

  祝翾小时候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你这样淘气、无法无天,长大了小心没有人要”。

  类似这个意思的话孙老太说得最多,祝老头也说过,沈云说过,祝明也会说……人人都告诉她“小心没有人要”。

  那时候祝翾心里讨厌听到这种话,等书念多了思考多了,她就明白了她在他们眼里天生就属于一个不知道姓名的男人。

  在没有考进应天女学前,她所做的一切成功的标杆都是为了能够“有人要”。

  那时候的她不属于她自己,她属于这个不知道在哪的“有人”,为了这个“有人”,她得顺从乖巧、改掉许多坏脾气、得会女红、会做饭、会做家务、会带弟弟妹妹……

  天呐!

  祝翾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真正逃离掉的是什么,而她的过去与未来所面临的期待实在是太割裂了。

  没进这里前,她被教育“要有人要”,但是站在这里,纪清这样的男人对着女学生们很自然地说“有益于国家民族”,一下子,她的樊笼就被破开了。

  不考入这里,祝翾永远不会听到有人会对她这样的人有这样的期待。

  虽然祝翾每天在这里都会在心里感慨三四遍“好幸运”,已经到了“三省吾身”的地步了。

  但是第一回,她真正品到了这份幸运的实在重量。

  不只有本身已经超越世俗的那些女博士们对她们很自然地抱有期待,竟然连纪清这样的本身就享受到世俗好处的大学士也能够很自然地这样说。

  这说明,应天女学生的身份在整个世俗的认知里都不再偏向她们女子本该走的那条路了。

  不只有纪清,其他在他前面念文章的学士文人们没有一个对女学生们说要三从四德,都在这样的场合鼓励女学生们要扎根学问、好好上进。

  只有一个老头说女学生们要“贞静自持”,但是目的也是为了“不堕女学风气”。

  纪清继续说:“学问不是高悬的楼阁,脱离于现实进步的学问再高深也是无本之木,内在的修养与外在的实践必须统一起来,这就是《庄子》里所说的‘内圣外王’。

  “既然我们要注重学问的致用,就不该以世俗之见去分出什么显学、杂学来,将学问分出贵贱,这个风气倘若盛行,必然会使学问失去生机。

  “你们女学生看起来没有外面那群男学生自由,其实你们才是这个时代目前最自由的学子。

  “你们不被要求去学习理所当然的一切,那么这意味着你们什么都可以学。你们觉得什么学问是能够创新的是可以有益于国家与民族的,那你们就都可以学!

  “既然没有人为你们设限制,那你们也不应该画地为牢,你们要学你们能学的一切。

  “你们来这里成为女学生,就不该只看到曾经的方寸天地了,文海阁万册书里的学问是你们新的天地,上到宇宙变化下至地理变迁也是你们真正的天地。

  “诸君,你们接受了新的学问、新的教育,你们未来必然是国家真正得用的人才,你们所面临的时代是一个全新的、亘古未见的新时代,你们作为这个时代被推到前面的人,应该好好学习,等你们学成了,你们要去改变!

  “以上是我纪某与你们女学一众博士对你们的全部期望!希望你们可以记住我今天的话,在往后的路上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纪清说完,微笑着颔首,大家沉默了片刻,然后文海阁前爆发出了生生不息如雷鸣一样的掌声。

  过了很久很久,这阵掌声都未曾停歇下来。

  第99章 【心的力量】

  日光晃晃悠悠的,到了夏天的时候,祝翾已经开始苦学外面的语言了,她一开始接触的语言叫做拉丁语,据说这是什么古罗马的语言。

  纪清来女学上课的时候会说外面的事情,比如外面有一个叫做法兰西的王国,地中海附近最强大的国家是个叫威尼斯的共和国……

  说着他拿出一个球型仪器,上面粗糙地画着世界的版图,他告诉大家所有人都生活在一个球上,这个观点西汉时期就有人提出了浑天说,外国也有毕达哥拉斯、亚里士多德这样的古希腊大贤这样认为。

  天文地理不分家,祝翾在之前就已经通过文玄素博士了解了一些基础的天文类与地理类的知识。

  文玄素在紫金山附近的朝廷设置的天文望星台也有研究,她不仅精通算术历法,还会自己磨镜片去观测计算研究天上的星体运动。

  总而言之,文玄素真正在研究的学问非常高深且浪漫,祝翾自认为她没有这个天赋去深究这种学问的精髓魅力。

  但是她们应天女学的学魁谢寄真就很喜欢这种学问,她有空没空就在图纸上画画写写,留下一纸高深的符号与算术推演过程。

  纪清在这方面的精深程度并不如文玄素这样的人物,他教授的重点还是外面杂七杂八的语言。

  祝翾学起语言来倒有几分天赋,她们所学的所有词汇都来自于纪清,这个时代没有专门的词典去学习一门语言。

  祝翾就把每节课的词汇都记下来排序,然后一记就记了很多页,她很努力地去学拉丁语的词尾变化以及动词变格。

  祝翾觉得这个过程很新鲜好玩,外面世界的语言运行规则与他们这里的不一样,祝翾就去抓取里面的规律,这种感觉就跟在运算一样,了解其中的规律然后将词汇铺开,最后形成一个句子。

  然后祝翾就开始试着转化语言间的规律,比如她想到某件事的时候,就在想这用外面的语言会怎么表达,一旦摸到语言间的原理,这就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学习语言的过程也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最重要的是要去理解里面的奥秘。

  虽然这是一个看起来没什么用的选修课程,但是祝翾对一切她能接触到的知识都非常感兴趣。

  文海阁里藏着许多书,她经常去借阅来看,丰富的求知欲充盈了她的生命与她的灵魂,她又在枯燥的学习中体会到了一种不足以外人道的充实感。

  她什么都想明白,什么都想知道,新的学问都那么有趣,她渐渐找回了六岁刚启蒙时的初心,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所以每了解一样知识都是特别满足的事情。

  新的知识与学问重新塑造了祝翾的人格,让她更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在时间与空间上的渺小,也让祝翾明白了什么叫做“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女学的宫正司也开了针对宫女扫盲的启蒙班,在宫女们休息的日子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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