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什么东西,就好好好的,你那个爹还是东西吗,祸害了你母亲你大兄,又非要祸害你,好好的人,被扔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孩子,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呢?”祝晴一边拿帕子揉眼睛一边说。
然后她拿出一个很大的包裹,强硬地要元奉壹带在身上,元奉壹不要,祝晴就瞪他,说:“你知道琼州离这多远啊,你怎么知道你去那这身板能不能挺住啊,万一水土不服的,也是能要人命的,这里面都是药。
“还有衣服,哎,真是长高了不少,现在给你做衣服废布料,不像小时候那样跟个小猫一样扯点布都能打发……”
元奉壹被她说得脸红了,祝晴就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到底是我养过的孩子,我养你也就是给你添双筷子的事情,哎,养得好好的,小时候又乖又听话,结果我留不住你,就叫你被带走了。
“那时候我也没给你准备什么好东西带走,想来都懊悔,这回你多带点,到了那肯定不够的!”
说着她指点到包裹里哪些是她亲自做的酱,哪些是不耐放的路上吃,哪些是能放的到琼州再吃。
各种疗效的药她也一一交代了怎么吃,还有银子她也偷偷塞了一些给元奉壹,强硬地要求元奉壹必须拿着。
元奉壹低着头,忽然轻轻地拥抱了自己的姨母祝晴一下,他声音带着颤抖地说:“遇到您是我的幸运,不遇见您,我就算活下去了也会被陈文谋养废了,谢谢您,您一定要长命百岁啊。”
“哎。”祝晴拍了拍元奉壹的肩背,感觉到他宽阔了不少的肩背,又不由感慨时间的无情,等再见的时候,元奉壹必然会更加成熟了,而她那时候也会老了。
元奉壹松开祝晴,果然是哭了的模样。
祝翾看了他一眼,鼓励地笑了一下,元奉壹看着长大了不少的祝翾说:“不是不要你来送的吗?”
祝翾说:“你说了我就要听吗?我又没有答应你。”
元奉壹也对着她笑了一下,两个人没再说很多的话,撑船的还是张阿公。
等张阿公把船划远了,祝翾才缓缓往前走了几步,她觉得自己好像还有一些话要说,毕竟元奉壹一去就是十年,十年之后难免物是人非。
可是她张开口说的还是曾经送给元奉壹的那句话:“奉壹——你要好好活——”
元奉壹站在船头,也对着祝翾挥手,是少年介于清亮与低沉之间的音色:“萱娘,你也要好好活——”
“好好活。”等看不见元奉壹的身影的时候,祝翾小声地重复了这一句,像是在祝福再次离去的故人,也是在祝福自己。
然后她坚定地抬起脸,看着晴朗的天空,忍不住想,明天一定也是个好天气的天。
第122章 【几模几样】
祝翾在家再待不了几天也是要离开的,大家都有意识地感觉到了这一点,几个手足都渐渐歇下了手里的东西陪她,连孙老太说话也客气了不少。
祝翾享受了一把客人的待遇,却也不太习惯这样,她感觉到家人对自己越来越重视了,她从家里人得到的关注也越来越多了,这都是因为她念书念出头了,她成了孩子里最有出息的那一个存在。
但她已经过了过度渴盼家人关注的年纪,很小的时候她还会偶尔为家人忽略她而偷偷难过。
等到了后来她的心渐渐生在了外面,所以就不再渴求过多的家人的关注了,而且根据与身边人的对比,祝翾才知道她的家竟然是算公正幸福的存在。
祝明想着女儿又快离开家了,下次再见就不是长这副模样了,这个年纪就是一天一个模样的,就给她画了一幅画像,祝明不怎么习惯当面给家人画像。
他从前喜欢给妻子沈云画像,画了两大箱子的沈云,后来在外面画画有了事业,就忙不过来给沈云画了。
自己的孩子他其实也画过,都是小时候画的,都是根据记忆里抓捕的瞬间画上去的,所以祝家孩子们都不知道自己还被爹画过。
这回祝明本来也想悄悄给祝翾画的,可是祝翾离家太久了,气质发生了质的变化,虽然五官变化不大,可是看着就是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他没办法不看着本人去画形了,就把祝翾喊过去给他看着画。
祝翾就有点兴奋地说:“啊?你还要给我画像啊。”
祝明说:“之前又不是没画过。”
祝翾摇了摇头,说:“是画过,可我怎么不记得过程呢?”
祝明就说:“是我画,又不是你下手画,你当然不记得。”
然后他指着一个箱子说:“那里面全是你们的小时候。”
祝翾就打开箱子去看,随手抽开一个画轴展开,没想到第一个抽到的就是自己。
上面的自己大概只有五六岁的年纪,画里是夏天,祝翾光着脚丫子,坐在船上,手上拿着一个藕在啃,还拿着一个荷叶当伞插在头上,脸颊圆圆的,还都是小孩子嫩幼的婴儿肥。
一双眼睛最为传神,只是寥寥几笔,就显出神魂来,这也是祝翾确定画上的人是自己的原因。
“我小时候真好玩,这样子。”祝翾看着画上的自己笑,脸上的神气这时候又与画上没什么区别了。
然后她去翻别的画,看到了熟悉的祝棠、祝莲、祝英、祝棣和祝葵,有一人一张的,也有几个孩子一张在上面各自做各自的事情的。
祝翾也看到了陌生的祝棠与祝莲,小时候的祝棠长得还挺秀气的,小时候的祝莲也有点超脱她的想象。
四五岁的祝莲居然在翻跟头、抽陀螺玩,祝翾一开始看的时候还以为这是她自己呢。
但是她根据眉眼看出来了这是小时候的祝莲,祝翾对祝莲更小时候的模样没有记忆,毕竟她比祝莲小,她只记得好像从小祝莲就很乖巧,会奶里奶气地像个小大人一样教育她。
怎么更小的祝莲还能这么淘气呢?祝翾好奇地看向祝明,问祝明:“我大姐姐小时候是这个样子吗?”
祝明看了一眼就怀念地笑了起来,说:“小孩子哪有不淘气的,谁也不是生下来就是大人的。莲姐儿小时候当然也爱玩了,虽然没你淘气没你野,但是小时候也可有意思了。
“你大母种菜的时候,她就小小的人戴着一个小帽子跟在后面,你大母挖了一个坑埋了一个种子,她就跟在后面‘帮忙’,又把坑挖开,露出种子,这么跟了一路,才被发现,被你大母骂得个臭死,坐着哭,说一天都不要和大母说话了,结果你大母喊她吃饭又忘记了这件事。”
祝翾听得笑了起来,觉得姐姐小时候真有意思,她和祝莲小时候有点像,只是很可惜她不太记得那个时间段的祝莲了。
祝明想了想,继续说祝莲小时候的事情,说:“还有,你姐姐额头是不是有一个很浅很浅不仔细看就看不见的疤痕吗?就是小时候翻跟头翻摔了的。哎,摔破了头,然后我们再不许她翻跟头玩了,她也很听话,就没有再这样了。
“你姐姐第一天去蒙学的时候我没在家,是听你阿娘说的,说哭了好久呢,是你大父扯着她送进去了。
“她不像你,对上学早就有概念,什么都不懂。家里人送她去,她还以为是不要她了,把她扔在蒙学了,看见你大父走了,就跑出去追,然后再送回去,又追,上了两天才习惯呢。就是这丫头不聪明,上学也没学出个东西来,经常说不喜欢去。”
祝翾听住了,她也没有想到小时候的祝莲居然是这个模样的,那她是怎么变成她记忆里那样的呢?
于是她直接问了:“莲姊姊怎么变那么懂事的?”
“小孩子嘛,淘几下没人管的,大了就被说了,说了就自然改了。下面又有了弟弟妹妹,自己知道要当榜样,不用教,自己就沉静了,你看英姐儿也是这样,她小时候和现在也不是一个模子的。”
祝翾听到“模子”两个字的时候又有点难过了,祝莲原来也曾经那么活泼顽皮过,对啊,谁规定祝莲天生就是个娴静模样。
这个世界给世人的品性都造了一套模子,你原本不是那个模样,但是也会被影响得渐渐按照模子长,等模子拿走了就已经变成了那副模样,再变也回不来了。
然后祝明看了一眼祝翾,祝翾倒是罕见地保留了几分小时候的模子,可能是因为她油盐不进,从小主意就大得很,又不是老大,家里没精力去教育“扳正”她,等到想扭她的性子的时候,却发现祝翾我行我素,根本变不成大家期待的那副模样。
那时候和她讲道理,她就那么看着大人,问为什么,非要人家说出个理由来说服她。
气得孙老太天天讲:“我们家二丫头就是个倔驴,十头磨都拉不回来。”
小时候的祝翾如果听到了,还会探出头火上浇油地问:“大母,为什么说我是倔驴,驴真的很倔吗?”
这么一想,这种难以扳正也许就是一种早慧的表现,祝翾从小就是早慧的孩子,她很小就会观察身边的一切去确定这个世界的准则,去辨认大人话里的真假,她会思考会去问,不会盲目跟从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