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女_戴山青【完结+番外】(21)

  打完猪草和祝莲他们去喂完了猪,祝翾又去鸡棚喂鸡,喂鸡过程中因为淘气摸了一把母鸡的尾羽还差点被叨了一下,祝翾很生气地骂鸡:“你下的蛋我又吃不到,我好心喂你,你还想要啄我!坏鸡!”

  孙老太看见祝翾居然在和鸡吵架,忍不住刺几句:“你上的什么学?不上学还会跟人吵嘴,上了学倒变得会和鸡吵架了!”

  祝翾无所谓地走开了,祝明也在旁边看见了,有点想收回之前夸祝翾是“天生圣贤”的话。

  干完了活,天已经黑了,一家人吃过晚饭,洗碗洗漱完,结束了一天的日常。

  可是祝翾到了要睡的时候,却不肯睡觉,她摊开新教材想要再往后自学一点,但是她屋里的蜡烛只有一根,烧完了就没有了。

  祝莲看见祝翾蹲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对着窗台上的烛光看书,见烛火快要燃尽了,于是拍了拍祝翾的肩膀,说:“你不要再看书了,该睡觉了。”

  她瞥见祝翾的教材和自己当初的不太一样,连忙凑过来翻看,祝莲一边翻一边说:“你这个书编得好,注解什么的都有,不会叫人脑子学得雾蒙蒙的。”

  于是祝翾趁机拉着她姐姐多教了自己几个字,蜡烛彻底熄灭了,祝莲不肯陪她了,叫她赶紧睡,祝翾于是才恋恋不舍地把书放起来,躺在床上。

  她在黑暗里叹气:“要是我有很多根蜡烛就好了。”

  祝莲笑着说:“那也不能够,书还得白天看,夜里烧一屋子蜡烛都会伤眼睛,所以阿娘宁愿早起对着天光刺绣,也不会夜里熬几针。不少绣娘和文人就是不注意,把眼睛熬坏了的。”

  “嗯。”祝翾觉得祝莲说得有道理,眼睛只有一双,知识什么时候都能学。

  于是第二天祝翾又爬得很早,天光乍亮,她就麻利地收拾了自己,自己学着给自己编了头发。

  在她之前醒来的只有孙老太和祝老头,祝老头今天起得早是因为还要打扫猪圈,打扫完身上难免染上猪圈的味,所以早上另要擦洗一道,孙老太为了给他擦洗起得比平时做早饭更要早,就是为了烧一锅热水供老爷子擦洗。

  孙老太一面烧锅一面瞧见探头探脑的祝翾,说:“你今天也不是第一日上学,又因为兴奋起早了?”

  祝翾观察着大父大母的动静,不由眨了眨眼睛,发自内心地说:“大母,原来你们一天有这么多活要做,真辛苦!”

  “不做活,怎么给你们这一大家子吃饭?”孙老太没好气地说,祝翾又坐在了八仙桌上,摊开教材,开始超前自学识字,然后在桌子上用清水描红。

  “你起那么早,就为了这个?”孙老太不解,怎么会有孩子发自内心地上进爱上学,她从小到大见到的能去上学的都是怕上的,祝翾这孩子生得奇怪,不该她喜欢的东西偏偏喜欢。

  祝翾练完字,等到大母早饭做好,祝家一桌人吃毕,祝翾就自己背着斜挎包孤身去上学了,夜里下了一场小雨,早上地里还是湿漉漉的。

  祝翾怕弄脏阿娘新纳的鞋,于是将阿娘纳的布鞋拎在手心里,又穿了一双旧的草鞋走在地上。

  地上的泥还有些烂,家里有牛或者驴的人家基本都能拉个简单的货车进镇赶集,为了车轮子好走,这些人家喜欢挑些石子块铺在路上,却又铺不齐整,下雨天混在泥地里,倘若赤脚走上面一脚踩进石头尖也是有的。

  以前祝翾就吃过这种亏,乡下孩子小时候都是赤着脚到处瞎走,下雨天最耐穿的还是草鞋。

  她穿着草鞋一深一浅地在泥泞里的路上走,沈云在后面看见了朝祝明:“今儿地滑,别把萱姐儿摔了,你不送送她?”

  祝明摇头道:“不送,上学走个路都要人送,我不在家了,家里哪个还有功夫送她?”

  地上还有新长的青苔,祝翾走惯了这些路,知道避开容易生青苔的地方,她一面在路上走一面在心里默默记诵她提前自学的那些字形,路上看到一草一木都在想它们的名词是什么,该怎么写下来,但是大部分她都是不会的。

  祝翾不由在心里叹气,我连眼前这一草一木都不能探究明白,如何能够像先生希望的那样飞很高呢?

  经过河边的人家,祝翾又隔着水听到了里面的叫骂声。

  祝翾家靠着河这边,邻居住河那边,中间就一个木桥,两边以河为界没什么交集,他们那边的人家去镇里也是那头的路,不会过木桥这边来。

  但是祝翾知道靠她家最近的河对面人家是什么情况,当家的是一个凶巴巴的妇人,她大母跟这样的比起来几乎可以算得上温柔了。

  妇人姓什么,祝翾也不清楚,只知道她夫家姓刘,丈夫征兵没死,却断了一只手回来,失去了部分劳力,脾气也变差了,残疾了直接变成得跟大爷一样,还常喝酒打妇人。

  于是妇人孤身一人撑起家业,脾气很泼辣凶悍,常为了河边上种菜的弯子地盘与孙老太吵架,两个妇人有时候隔着河对骂,孙老太就称呼她是“刘家的”。

  刘家的有两个孩子,大的是个小子,偏偏没看住摔跛了腿,刘家的男人便确信他家男丁断手断脚都是刘家的克的,常常以此为理由用残存的那只手打刘家的。

  刘家的那样凶悍的一个妇人自己可能也是这么认为的,她那个孤手臂丈夫一旦骂她克人断手脚她就不反抗了,默然接受被挨打。

  刘家的还有个女儿叫阿闵,和祝翾差不多大,却不像祝翾这样自小无法无天,如乡野精灵一样自在。刘家的凶悍在家里大多发作在这个女孩身上,她被丈夫打完,就打阿闵。

  所以祝翾很少看见阿闵出来玩,偶然间碰见都是头发像枯草一样,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光着脚,像牛羊一样温顺地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神气。

  祝翾被河对面人家的叫骂声吵散了思绪,然后看见阿闵一深一浅地过了桥,走到了河对面来,想要抱她家这边芦苇荡子里的芦苇杆,然后瞧见了站在路边上盯着她的祝翾,阿闵认识祝翾,只是从来没和祝翾说过话。

  阿闵这才想起这边的芦苇荡子按地盘是祝家的,祝翾看见了,她就不好意思捡芦苇杆了,默默地抬起腿想走开。

  经过祝翾的时候她注意到了祝翾身上斜挎的书包和拎在手里的新布鞋,罕见地没像牛羊一样垂下她那干枯的脑袋,而是微微抬头用一种艳羡的神情看了一眼。

  “阿闵。”祝翾第一次叫住了河对面的女孩。

  “你……”祝翾想问为什么你不去上学,你跟我一样大,你家里只有一个女孩,你上学明明不仅不花钱还有钱拿。

  但是她没问出口,她想起刘家那断手脚的父子俩,看到阿闵眼角的青紫,就知道答案了。

  阿闵只以为祝翾是喊住她要警告她不许摸这边的野荡子的芦苇杆,于是慌忙道:“我不会往这边来了。”

  说着慌乱地低下头继续走,祝翾这才注意到她光着的脚底下有血,一深一浅地在泥地里留下血痕,她不穿鞋一定是不小心踩到了泥地里的石头尖。

  祝翾咬住嘴唇看了一会,最后还是蹲下身脱下自己的草鞋,又喊住了阿闵:“喂!”

  阿闵回头,就看见祝翾将一双草鞋抛过来,她下意识接住,阿闵不明所以,祝翾就说:“给你穿!我大父纳的草鞋!”

  阿闵知道祝翾是脱了自己的鞋给她,就忍不住小声问:“那你穿什么?”

  祝翾无所谓地拍了拍自己手里的布鞋:“我有这个!”

  于是阿闵放心地穿着祝翾的草鞋离开了,祝翾看着自己手上的布鞋,觉得踩在泥地里有些可惜,可是自己的草鞋又给阿闵了,想了几下,还是光着脚去上学了。

  这天下学回家,沈云发现祝翾的脚底起了水泡还破了皮,穿出门的那双草鞋也不见了,问祝翾怎么回事。

  祝翾想起那一行阿闵带血的足迹,沉默了片刻,却只说:“走半路把草鞋走丢了,新布鞋又怕踩脏舍不得穿,就这样了。”

  “鞋穿在你脚上,怎么会走半道没了呢?”沈云不解。

  祝翾不肯说,只是沉默,沈云知道她的犟性,不想说的事情必然不会说,也沉默了,就继续问:“你草鞋没了,为什么不穿布鞋上学?”

  “弄脏了多不划算。”

  “是你的脚值钱,还是布鞋值钱,好好的有鞋不穿弄得一脚底血泡!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孩子!”沈云忍不住骂她,祝翾神情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沈云骂完了她,她又默默拿出书本,开始熟记今天所学的知识,每一个字看进脑子里都让她产生了巨大的满足,祝翾几近贪婪地看着这枯燥的课本。

  第17章 【中秋得甲】

  转眼就到了中秋,天气彻底凉了下来,祝家院子里那株桂花已然开花了,桂香飘出院墙外。

  祝翾每年这个时节都弄得香喷喷的,两个藕节一样的手腕子上都挂着桂花手串,身上一股浓郁的桂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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