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女_戴山青【完结+番外】(451)

  说完,太上皇的语气里既有欣慰又带着失落,评价道:“这就是帝王之质,天生的帝王材质啊。”

  “太上皇!”杨太仪惊呼了一声。

  只见太上皇剧烈咳嗽了起来,马长生拿手帕给他捂住口鼻,为其拍背,杨珍和还是在手帕的一角上看见了一丝血迹。

  ……

  凌太月终于在群臣的请求下,便着礼部准备自己的登基大典。

  然而,这时行宫春和园的一则惊雷般的消息传到了凌太月的案前。

  “太上皇,病危。”凌太月对着这则消息静坐了良久。

  当天,祝翾又被凌太月打发去了春和园探望太上皇,这次她是快马加鞭过去的。

  等下了马,还没来得及喘气,就被马长生的人接进了春和园。

  祝翾急匆匆地一边整顿衣裳一边跟着马长生往里面走,到了万方宁静外,迎面走过来一个衣着浅淡的中年宫妃,引路的宫人低声提醒祝翾:“这位是在御前侍疾的刘太妃。”

  自从那日早晨,太上皇猝然病倒,刘太妃作为春和园资历最深的宫妃,当时便安排了人回宫给弘徽帝传信,接着又自己带头为太上皇侍疾。

  祝翾忙与刘太妃见礼,刘太妃面色有些憔悴,略带打探地看了一眼祝翾,朝她点了点头,就匆匆离开了。

  太上皇躺在卧塌上,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哪怕看不清,他也似乎在很用力地看着什么。

  他听到了祝翾进来的脚步声,低声问:“是谁来了?”

  祝翾立在门口,看清了太上皇的脸颊,与上回在万方宁静相见时相比,太上皇身上的那层生命力又被剥去了一层。

  祝翾回忆起当年殿试初见时的太上皇,还是一个踱着飞快步子的小老头,精神焕发,脸上总是泛着充满活力的光彩,那时候的他就像一个中年人。

  不说远的,就说近的,景山秋狩时的太上皇还能引弓射箭,打猎骑马,岁月在那时候好像因为他是帝王更优容几分,总是给他甚于同龄人的体力与精力。

  可是剥去权力之后,太上皇便渐渐病重了,他的病一是因为积年旧伤与秋狩被刺杀的冲击,二是因为退位之后的心气消散。

  人的心气一散,精力与体力也会渐渐变得虚弱。

  祝翾思绪万千,立在殿门口,回答道:“是臣,祝翾。”

  太上皇消瘦的脸颊偏了回去,一丝期盼在他的脸上稍瞬即逝,他对祝翾说:“怎么只是你来了?”

  祝翾便道:“陛下派臣前来问疾,之后便会来看您。”

  太上皇叹了一口气,问祝翾:“我这样病着,很难看吧?”

  祝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说:“您会好的。

  太上皇虚弱地笑了一下,他用一种想让自己看起来很洒脱的语气,说:“咱都快死了,好什么好,祝翾,我发现你不算老实,嘴里这些虚词越来越多。”

  说起自己快死的时候,太上皇的语气里还是带了几分对死亡的惧意与不甘。

  祝翾回答道:“臣从未说过臣很老实。”

  她又补充道:“太上皇,您不要过于悲观,勿轻言生死之事。”

  太上皇又忍不住叹气了,他说:“他们看见我,总是面露悲意与惊慌,或为了表露伤心与忠心,在我跟前洒泪的也有,我总不耐烦见这样的人。

  “你明明是因为我病危才来这里的,语气里却不见悲伤,是真的觉得咱会好,还是真的不会为咱难过一场?”

  祝翾缓缓跪在他塌前,回答道:“在病人跟前表现悲意与难过,不利于病人的病。”

  太上皇便说:“你还是年轻,所以对生老病死没有多少实在的触感。”

  君臣说了一会话,太上皇的精神意头便不怎么好了,宫人便领祝翾下去了,祝翾又问询了宫人与太医太上皇的状况,都说太上皇病重,不好说。

  不好说,大概意味着太上皇是真的快不行了吧。

  ……

  祝翾就这样留在了春和园,当了弘徽帝探病的眼睛,流水一样的药材从宫里往春和园送。

  祝翾在春和园没有孤单几天,因太上皇的状况一天弱于一天,弘徽帝终于亲至了,与她一起来的还有宗室与一些重臣。

  然而弘徽帝来了,太上皇却没有召见弘徽帝说话,祝翾是零星几个能到他跟前的人,大概也是因为她对于太上皇并不算重要吧。

  太上皇对祝翾说:“我已经退位了,似乎没有什么可以交代宗室与群臣了。”

  祝翾不语,太上皇又说:“我死后,民间不需要为我守太久的丧,宫中也不需要。”

  祝翾才终于说话:“您这些话,应当与陛下亲自说。”

  太上皇盯着帷帐上的模糊的颜色,说:“有些话,我对着她也说不出来,也不想说,你这样不相干的人立在这里,我倒是能说几句。

  “大概是因为你现在语气里都没有多少悲意吧,显得我没那么快死了,你在这不算晦气。”

  祝翾嘴角弯了弯,想笑,但笑不出来,纵然她对太上皇而言不算太重要,没有多少私情,可是面对着这样一个生命力渐渐流失的熟悉的老人,她的心里也是带了几分难过的。

  “我不用交代你,你也会好好辅佐太月的,对吧。”太上皇忽然开口道。

  祝翾声音有些哑了:“是。”

  “你这个人也晦气了起来,哎,算了,你来这里,其实也是送我的。”太上皇察觉到连祝翾都有些难过了,这意味着他好像真的快死了。

  “你太年轻,我没什么话需要特地嘱咐你,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将来继续这样在新朝做事吧。”

  “是。”

  “在我咽气前,我不想听到任何哭声,马长生,送祝大人出去吧。”太上皇吩咐身旁已经泣不成声的近侍。

  马长生忍着眼泪送祝翾出去,出去时,门槛外立着行宫外几个太妃太仪,她们的衣色更加浅淡了,都是过来侍疾的。

  但现在太上皇也不让她们进去了,祝翾淡淡地看了一眼几位宫妃,然后行礼,站在刘太妃身旁的杨太仪看了她一眼,眼圈略带些红,然后避开了她的礼。

  ……

  太上皇先开始见的是阁相与尚书们。

  接着就是妹妹惠国长公主一家,与惠国长公主一家说完话,太上皇独留下了蔺玉在跟前。

  “朕……朕也要走了……”太上皇拉住蔺玉的手道。

  蔺玉跪在他塌前,眼泪盈睫于眶,到最后还是称了太上皇一句:“陛下……”

  “我走之后,宗室亲戚里只有你能偶尔劝一劝元娘了,他们都不敢多事,都怕元娘……只有你,只有你是她的舅舅,你不怕她……

  “元娘虽然是天造地设的帝王,可是她是女儿身,很多事端都是因为她这个性别,正因为她是女儿身,便要比男子强似百倍,才能压住那些人的诽谤。

  “蔺玉,我去之后,你要好好看着元娘,帮着元娘,别叫旁人欺负了她……”

  此时此刻的弘徽帝在太上皇的心里也只是一个势力孤单的新君,他还是怕有人会欺负他立的新君。

  蔺玉点头,拉着太上皇有些冷的手,说:“臣会好好看顾元娘的。”

  “我知道元娘是再正不过的君主了,我虽然有时候也怕她太强了,但这样正的君主是朕、是朕亲自选出来的,蔺玉,你要维护好她的正,别让她为了维护权力过多杀戮。

  “她的清正就如同白玉,那些小人的血不可以……不可以污了这块玉,你不知道,元娘是有道心的帝王,看着厉害威严,其实颇有原则,我不希望……她被外界逼到道心破碎的地步……蔺玉……蔺玉……”

  “臣在……”蔺玉颤抖着靠近太上皇,语气里带了泣音。

  “好好看顾新君。”

  “是。”

  *

  信臣、宗室、妃嫔、儿女……凌贽最后该见过的人都见尽了。

  弘徽帝缓缓走进殿内,抬手摸了摸太上皇的手指,正值夏日,太上皇的手指温度却凉凉的,弘徽帝努力挤出一丝微笑,面对太上皇:“阿父,我来了。”

  太上皇从脚步声就知道弘徽帝进来了,他的眼睛空洞洞地对着弘徽帝的方向看去,说:“元娘,你来了。”

  弘徽帝看着榻上这个眼睛失去光彩的病人,一种难以压抑的悲伤终于泛上心头。

  第一次,她发现她的父亲如此虚弱,躺在榻上如此瘦小,记忆里那个高大健康的父亲终究是褪去了最后一层色彩。

  “阿父,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弘徽帝忍不住问他。

  “生老病死,这就是世间规律,如果我现在还活蹦乱跳的,你又该头疼了。”太上皇这个时候还有心思与弘徽帝开玩笑。

  弘徽帝泛起一丝苦笑,她接过太上皇的话说:“三十几岁的东宫与新君,也许会忌惮旧皇,可是现在我只是三十几岁的女儿,作为女儿,我不想失去我的阿父……”

  “所以我就说……”太上皇咳嗽了几声,继续说:“所以我就说,我要是还康健着,你就要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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