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徽帝虽然觉得静华仙师“封建迷信”,有几分危言耸听的意思,但是她就一个独苗,不敢拿女儿的命去试静华仙师算得到底灵不灵。
正好凌游照也自己请求弘徽帝要搬离东宫,她说自己现在住在东宫不太合规制,也嫌东宫于她有些寂寥,不如搬出去住。
弘徽帝见女儿有如此想法,便问她:“那你不住东宫,想住哪里去?”
凌游照说:“几个皇姨住的地方就很好,那还空了几所,不如我去占一个宽敞的宫殿,与她们来往也方便些,我住东宫又无姊妹,她们寻常也不敢进来看我,明明就住在东宫后面的殿宇里,却有如天堑一般。
“若是我与她们一块住了,便自有往来,也省得我冷清,反正都是一块去上书房读书的人,大家往来也该勤勉些,若我是东宫,自然是隔了一层,既然女儿还不是,便不用端起这份架子自处。”
弘徽帝也没有想到女儿能这样明白,便问她:“你难道不想做东宫吗?”
凌游照点了点头,说:“我想,但我仔细思考了一下,觉得我现在做东宫并不能替母亲担事。从前我摆出皇孙的尊贵,是因为我是东宫之女,也是东宫‘后继有人’的根基,我与您是绑在一起的,我尊贵,便代表您更尊贵,您的东宫之位愈加稳固。
“如今母亲登临帝位,众望所归,名正言顺,这个皇位您得来的途径找不出任何一丝破绽。虽然我是母亲独女,但如果能够登临东宫,我希望自己是与母亲一样,是因为资质出众、众望所归做的东宫,而不希望只是因为是母亲的女儿得到的这个位置。
“我不想落后于诸位皇姨,然后来日忝居东宫之位,被人说‘不过投了一个好胎’。作为东宫的您,继承人只有我,作为皇帝的您,除了传位与我,也可以传位给皇姨。
“我只是血缘上更占优势,既然如此,东宫之位对于我便没有理所当然,我既然还不是东宫,便不适合再住在这里,明明与皇姨们同为公主的爵位,皇姨们还比我高一一个辈分,我还要如此高人一等,这不是将来能做储君的气度。”
弘徽帝摸了摸女儿的头,说:“既然你如此想,我便令你搬出东宫,与你皇姨们同住,你可有不服气?”
凌游照摇了摇头,弘徽帝担忧又欣慰地看了她一眼说:“阿照,你其实没有必要如此懂事的。”
凌游照神色清明,说:“您只是东宫的时候,我尚年幼,娇纵些也无伤大雅。可如今我是母亲唯一的皇嗣,您是皇帝,从前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还是东宫时的您,便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现在的我,我有丝毫过错,都会成为母亲教养不当的过失,母亲英明一世,不该因为我留下污点。
“我观母亲行事低调,便想学母亲从前行事。从前母亲是长公主时,权力便大于诸王,却依旧在礼节上没有过失。皇祖父老人家退位与您,您即使做了皇帝,但因为皇祖父当时尚在,也没有搬入体己殿代替皇祖父的一切。
“所以,母亲行事教会我姿态低调并不是一种真正的谦让,一个人外在叫人挑不出错,才能在更深处叫人佩服。我想要做一个尽量完美的皇女,这样您立我时不是因为实在无人可挑的无奈之举,而是因为我凌游照不仅在血脉上有优势,在旁的方面也非我莫属。
“女人做皇帝是挑战,想要连续两代女人做皇帝,这两代女人都得有过人之处,我十分明白我想得到这些得做到什么地步才能算成功。”
弘徽帝听完,满意地笑了起来,一把抱起女儿在怀里,夸耀道:“不愧是我凌太月的女儿,就该有这种舍我其谁的气度,阿照,你真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
……
因为弘徽帝的登基大典,对先帝后宫也广开了恩德,杨珍和从杨太仪变成了杨太妃。
几位高位太妃都被迁到了孝和宫,成为杨太妃的杨珍和已经是真正的寡妇,她虽然还年轻,但是还是摘下了浓烈的首饰,作为先帝遗孀,开始穿颜色素朴的衣裳,首饰也减了些。
好在守寡的日子并不算难熬,孝和宫里除了她还有张太妃,张太妃做妃子时与她关系就要好,张太妃这个人性格也活泼,喜欢说笑,与她相处总不算无聊。
公主每日也可以来孝和宫问安,能见女儿,能与熟悉的朋友一处养老,再也不用战战兢兢地伺候太上皇,这日子哪怕是做寡妇,也显得惬意无比,何况她也不是一般的寡妇,她是有皇帝供养的金尊玉贵的寡妇。
成为太妃之后,出乎意料的事情也很多。
首先就是弘徽帝对先帝妃母们的处置,她们这种是皇子皇女母亲的太妃都留在宫里好好奉养,但也有一些先帝妃嫔是无儿无女的,像刘太妃这种地位高崇的还好,到底入宫年久、靠位分资历也是锦衣玉食的。
像位分低、太上皇在时又无宠的先帝妃嫔就眼见着不好过了,太上皇在的时候她们虽然也没什么保障,但太上皇一死,那才是真正没有了指望。
杨珍和在先帝妃嫔里算是命好的一批,正好就得了宠,在最得宠的时候就有了身孕,生的还是更命好的皇女,因为母以女贵和本身的得宠,年纪轻轻就从淑女的位份做到了九嫔之一。
在元新帝的后宫里,九嫔的位份基本上就是职业天花板了,因为谢氏的存在,要保证贵妃的尊崇,十九年来,除了谢氏就没有人做到过四妃之一,哪怕有宠爱有家世且管理过后宫的刘太妃,在当时也不过是九嫔之首的昭仪。
杨珍和能在太上皇退位前做到德仪已经是很幸运儿一般的存在了,与她差不多时间进宫的妃子,有人到最后还只是才人美人之流,又无儿无女的,年纪轻轻就没了指望还要守寡,就怪可怜的。
好在弘徽帝颇具慈心,等二十七日除服之后,她便将后宫所有没有儿女的妃母们都召集起来。
弘徽帝说,先帝既然已经离去,她们这些人没有儿女,本来就代表着与先帝缘分寡淡,守不守寡就全看自愿吧,若有想离去的,弘徽帝愿意拨一笔一次性的抚养金与离去的妃母,从此对方在外面一切自由,想回家与家人团聚也好,甚至二婚也行,只是再婚时需要低调些。
若不愿意离开的,弘徽帝也不介意继续奉养着。
先帝众妃嫔目瞪口呆,她们本来以为自己后半生基本就没有了指望,只要不被强令出家或者守皇陵,还能在宫里继续生活就很好了,什么与家里人再次团聚、出宫自由,是她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谁能想到弘徽帝如此善良,居然愿意放她们出去,出去前还愿意支付一笔一次性的抚养金作为她们多年宫妃的补偿。
年纪轻、位份低的宫妃们都选择了出去,她们青春尚在,家里人都还能找见,实在不愿意在这宫里空耗岁月。
年纪大些的地位高的宫妃们大部分都选择了留在宫里守寡,这些上了年纪的人离家已经很多年了,与家人感情也淡了,有些娘家甚至卷进逆案里都流放了,基本上也无亲可投了,不如留在宫里做个尊贵的先帝寡妇,至少有人奉养送终。
其中最令杨珍和惊讶的便是刘太妃,刘太妃地位尊崇,哪怕无儿无女,也是群妃之首,留在宫里也能享受些一品诰命都享受不到的尊贵待遇。
她的娘家虽然清贵,可是她父母都已经离去了,回去投亲也有些寄人篱下了,所以所有人都以为刘太妃会选择留下来。
但是刘太妃却偏偏选择了出去,她宁愿放弃太妃的尊位也要出宫,张太妃也被刘太妃的决定给弄得有些惊讶,还劝她:“刘姐姐,你留在这里与我和杨妹妹一处养老不好吗?我们的女儿也叫您一声妃母,到时候也愿意奉养您,何苦出去呢?
“您进宫这么多年,娘老子都不在了,家里的兄弟姊妹都各自成了家,与你多年不见,自然远了一层,您出去与他们也没什么好团聚的。”
刘太妃谢过了张太妃的好意留劝,说:“不能出去的话,这样与你们一起养老说说笑笑,也是不错的。
“但既然有出去的选择,我到底没有生育过,在宫里也没有儿女牵挂,还是出去看看吧。
“这辈子进宫之后就一直想着若能再出宫看看,过一过不是一潭死水的日子,便是只有几天也愿意。
“本来以为是奢望,谁成想陛下仁慈开恩,给了我选择,既然如此,我也不能浪费了机会。”
杨太妃与张太妃见刘太妃不是冲动之下的选择,便含泪与刘太妃告了别,一齐祝愿了她在宫外的新生活。
第317章 【激进保守】
弘徽帝这种对于先帝嫔妃的仁慈,也不是人人都能接纳的,尤其遣散离宫的妃嫔里还有群妃之首的刘太妃。
遣散先帝妃嫔出宫,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所以,哪怕御史台的御史们畏惧新君,但这件事在他们的常识里依旧属于一种帝王失德的“公众事件”,对于公众事件不开口,是御史的失责。
很快便有御史上书陈词,指出弘徽帝此举的不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