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女_戴山青【完结+番外】(54)

  为什么我是祝翾,为什么我要有向上飞的期望?

  为什么阿闵是阿闵,以后却要被埋在地里?

  为什么我们如此贫穷,肉得数着吃?

  而绿萍里的关家却能肉多到吃不掉?

  为什么长公主她们可以是顶顶厉害的女子?

  而其他女子却不行?

  ……

  祝翾的内心里第一次充斥着这些复杂的关于生死贫富的各种疑问,她想不通,却非要想。

  这世间真的存在道理与公平吗?

  她脑子里想起了阿闵对于未来的期望,阿闵长大了只是想要不被挨打与挨饿,可……为什么却会这样呢?

  祝翾的眼泪再一次为阿闵也为她觉得不平的事实掉了出来。

  她又想起了孙老太说的那些话,每每发生不幸的事情,孙老太就会说“这就是命”,然后这就是最大的解释了。

  所以,命到底是什么东西?人的不幸难道其实是注定的?祝翾不愿意相信。

  这天夜里睡觉,祝翾第一次梦到了阿闵,阿闵在梦里跑得飞快,祝翾就追着阿闵跑,却根本追不上。

  “阿闵……阿闵……”祝翾在梦里轻轻地喊她。

  阿闵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祝翾就想追上去,像以往那样和她说话。阿闵却又跑了,跑到了一个河边,阿闵不见了。

  祝翾觉得这条河是家旁边的河,就蹲下照自己的脸,看到的却是阿闵的脸。

  “阿闵……”祝翾想要隔着水面去捞。

  “萱姐儿……”祝翾抬头,看见阿闵又出现了,在河的另一头,她在对岸招手,朝祝翾说:“萱姐儿,你快回家吧,我会想你的,会记得你的,快回家吧!你家里人要来找你了!”

  祝翾看着她说完在河对岸又背着自己跑了,祝翾迷茫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背影消失了,耳边却也确实听到了家里人在屋里喊她:“萱姐儿——回家吃饭了——”

  “哎,就来。”祝翾答应道,心里有点舍不得,但还是回家了。

  “萱姐儿,萱姐儿……”祝翾睁开眼睛,看见沈云担心地看着自己,祝翾醒了,沈云告诉她刚刚睡觉梦魇了。

  祝翾抱住沈云,沈云怀里有安心的味道,祝翾垂下眼睛,想起梦里照水面看见阿闵的脸。

  她突然明白了,其实我和阿闵是一样的,我只是幸运的活下来的阿闵。

  沈云感觉到祝翾又哭了,就很关心地问:“怎么了,做噩梦了吗?不要怕,都是假的。不怕不怕。”

  她拍着祝翾的背哄祝翾,祝翾哭了一会就好了,沈云就问哭过的祝翾做梦梦到了什么,祝翾摇了摇头,却说:“没有做噩梦,我只是梦到了我想看见的。”

  “那就是做了美梦了,做美梦还能够梦魇吗?”

  “也不算美梦。”祝翾说,却不肯告诉沈云她的梦境。

  作者有话说:

  ①“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选自苏轼的《临江仙·送钱穆父》

  第39章 【年幼心事】

  即使阿闵死了,对岸的刘家也一直没有停止过争吵与叫骂,祝翾去上学的路上依然和以往一样能够听到隔着河传来的叫骂声。

  与以往不同的,是不再会在这条路上看见一个黄头发干瘦垂着头的小姑娘了。

  但这是常有的事情,对于这个时代的穷人来说,冬天就是冷酷的。

  突然的气温下降,整个青阳镇不止夭折了阿闵一个孩子,像祝家这种生六个孩子,六个孩子都能养活的才是罕见。

  哪怕是那种富裕的人家,有足够条件御寒,也不能完全保证自己的孩子健健康康长大不夭折而死。

  祝家的六个孩子全都是难得的健壮体格,就连早产而生的葵姐儿除了出生时比一般孩子小些,也没有任何使其孱弱的胎病症状。

  把孩子生下来并且能够完全养住,是无法保证的事情,有时候一场风寒一场高烧就能带走一条小命。

  除了小孩子,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冬天也是危险的,活一年少一年。

  冬天是生机考验的关卡,倘若高寿的老人能够挺过酷寒的冬,那就又过了一道生死关卡,又是一年生机。

  倘若过不了,家里人也不会太伤心,毕竟也算寿终正寝了。

  芦苇乡这个冬天除了有雪,还有偶尔吹响的丧乐,田垄里就又多了几座新坟,有过了古稀的老人,也有两三岁的小孩子,阿闵在夭折的行列里其实算年岁大的,因为一般孩子过了六岁就算“站住了”。

  阿闵的生母刘家的便觉得阿闵原本是可以活下来,不必这样夭折死去的,若不是她的爹没心肝地拿了钱去喝酒,她又何必去买没什么药性的药渣为阿闵续命。

  偏偏是冬天,家里又没有什么收入,等拖到阿闵久久不见好的时候,刘家的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去找做工的人家预支了明年劳动力的价钱去给阿闵请了大夫来看,狠心花了银子按照方子给阿闵抓药,大夫说阿闵此时已经被拖得病入肺中了,就是吃药吃回来也不如从前了。

  然而花了银子,阿闵吃了药,看着好像是好了,但是还是没救回来。

  刘家的看着小小的女儿在自己面前消逝,不由留下了眼泪,她就两个孩子,虽然阿闵活的时候她对阿闵并没有多好,可是一下子没了,她又开始怀念阿闵的懂事体贴了。

  那样小的孩子,无怨无悔地帮助她照顾父兄,让她能够安心地后顾无忧地出去做工。

  刘家的边想阿闵的体贴和好处边流眼泪。

  阿闵去世之后家里连打棺材的钱都没有了,刘家的男人就说随便拿草席裹了送葬也一样,刘家的这时候却偏要为阿闵置办棺材下葬。

  阿闵的病与死,让刘家的经济也就此雪上加霜,然而刘家的男人依旧本性难移,依旧掐着婆娘要钱出去喝酒花销。

  “给我钱!”阿闵的父亲大声说,一把抢过了刘家的藏的银钱。

  刘家的想要抢回来,她说:“这不是我的钱,这是为阿闵买棺材借来没花光的银子,是人家的,我们是要还回去的!”

  阿闵的父亲一把将妇人推开在地,但是因为只有一只手没有很好的平衡力自己也踉跄了一下,他说:“你好意思提阿闵,阿闵也是你克死的!你克得我手没了,克得阿壮瘸了,连丫头命都被你克没了。”

  趁着刘家的一愣怔,阿闵的父亲就已经拿着钱走了,刘家的怔怔地坐在地上,心想,难道连阿闵也是我克的?

  刘家的无名无姓,是刘家捡到的女孩,刘家的从小也忘记了自己叫什么姓什么,她连某氏都不是,从小大家就知道她大了会嫁刘家的男孩,所以她就叫“刘家的”。

  叫习惯了,她就是“刘家的”了。

  她虽然个性强悍,却因为依附刘家长大,认为刘家人对自己有恩,对丈夫的话也从来深信不疑且不敢反抗。

  但是丈夫说,连阿闵是她克的,那么阿闵难道就也是她克的?

  不,阿闵不是她害死的,阿闵并不像阿壮那样,是她做活时无暇照顾阿壮,使阿壮瘸了。

  阿闵她是拼了力想要去留的,可是还是晚了,倘若一开始抓的不是药渣,阿闵也不会后来病入肺中,吃药也留不住了。

  但没钱抓药难道是她的过错吗?她很努力地在这个冬天求生计了,甚至卖掉了明年的劳动力。

  那能够怪谁呢?

  刘家的慢慢爬起身,她脑海里回想着不事生产的并且非要跟她抢钱花销的丈夫日常的作为,第一次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大逆不道。

  如果她的丈夫没有拿钱去乱开销,阿闵也不必喝那些无用的药渣,她在心里想。

  刘家的同时为这件事感到了绝望,阿闵其实是给她的阿爹克死的,而我迟早也会被这样克死的。

  这样的一个没心肝的男人,女儿重病的钱他尚且可以拿去花销,那等我生病不能做活的时候呢,会有人管我吗?

  我不欠刘家什么了,儿子我给他们生了,这样的丈夫我也不离不弃伺候了许多年,刘家的在心里想道。

  她不能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

  冬天还没过去,隔壁刘家又有了第二起丧事。

  “听说了吗,刘家那个孤手臂的夜里起夜掉茅厕没了。”

  “嚯,怎么是这个死法?”听说了是这个死法的人忍不住缺德地笑了起来。

  “嗨,蹲太久了,站起来脚麻,他又是只有一个手臂,平衡本来就比别人差些,又是吃了酒回来的,脚底一滑,这也是没法避免的事情。”

  “那掉下去也不会立刻死了,总有些声响吧,他家就没人听见吗?”

  “大半夜的,都睡死了,他媳妇因为姑娘的死夜里睡不好,还特意去抓了些安神的便宜草药。我之前在药馆还看见刘家的买药,跟她说了一会话,说夜里睡不安稳,影响白日做工了,要最便宜的草药吃了。晚上吃了药睡死了,哪能听见这些,另外一个儿子也睡得跟死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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