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女狼子野心,借天子权力独霸江南官场,排挤同僚,做一言堂,今日之祝翾,有昔年霍几道之心,将来必会犯上作乱,心生反骨!”余廷雪一字一顿道。
陆京惊讶地张大了嘴,他问余廷雪:“这……你太敢想了……这怎么会有人信呢?祝翾她是明面上的天子剑锋,是孤臣,陛下不信她能派她过来江南吗?你告这个不是无稽之谈吗?”
“是吗?可是她在江南所作所为细想是不是有那个意思,陛下派她来江南平罢工,结果她来了,罢工搞得如火如荼,女工们对她也是民心所向,郭女英这些人之前可是‘反贼’,她一点也不避讳,她所作所为一点寻常文臣的样子都没有。
“她是名声看起来很好很正直,但也许是‘王莽未篡时’的做态呢?咱们不需要陛下信,咱们要的是这些江南官员有人愿意信,他们难道不恨祝翾吗,祝翾行事如此古怪,我给她一个野心乱政的居心,他们即使知道不可能,也不会舍得不投井下石。
“我们就教那个老太太,让她说祝翾私下便与其姐有篡逆之语,因被谭锦年听去,才忌惮至极,导致被逼和离,和离之后,谭锦年生死未卜,大概是被祝翾灭口了,所以才告她的。”余廷雪细细说了自己的布局。
“告人篡逆,那谭锦年的母亲肯定要被官员们严审,她一个未经过训练的老太太,总会露馅,到时候我们难道能讨巧?”陆京虽然觉得余廷雪用计精准,这一局就是让祝翾陷入自证,让她成为江南官场之敌,一个被人告如此大罪的官员,背上这样的嫌疑自然就不能再做钦差了。
弘徽帝即便现在信任她,但将来这番话说不定就是疑影了,哪有那么多从头到尾的君臣相得呢。
只是宋以兰是不可控的,告此大罪不是请客吃饭,宋以兰是扛不住官府细审的。陆京觉得细节难控,风险太大。
余廷雪却说:“这又有什么难的?宋太太当然扛不住细细盘问,那就让他们死无对证好了。”
陆京看向余廷雪,一脸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
“让这位老太太告发完就当场毙命,死无对证,死前遗言又是如此诛心之语,祝翾她即使能够脱身也会留下疑影。”余廷雪淡淡地说。
“那谭锦年……”
“他的作用就是让他老娘办事,办完了留下他不是要我们命吗,自然也是得真正处理了。”余廷雪聊起人命跟聊吃饭喝茶一样简单。
即便陆京狠辣,也有几分胆颤心惊,道理是那么个道理,但是……
“你是不是觉得要背上两条人命,心里很不舒服?我不杀伯仁,伯仁由而死,他们母子也不能怪我们,他们得怪祝翾,没有祝翾,哪里轮得到他们死呢?我们要是能让祝翾受挫,也算他们死得其所了,不是吗?”余廷雪一脸理所当然。
她走到陆京跟前,眼睛黑得叫人害怕,她语气带了几分蛊惑的滋味,让陆京觉得地狱就在跟前一样:“陆老爷,这世上做什么事情都是下本钱的,都是要担风险的,做生意是这样,做别的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敢,只能坐以待毙。
“祝翾之于我们是那么的难以撼动,如果我们不下血本,凭什么对付她?不去对付她,不把她也逼到沼泽里,你我凭什么生存下去?咱们做生意也是因为敢担风险才发的财,这件事也是得看谁比谁胆子大,谁更敢豁出去!
“陆老爷,事到如今,你已经到了绝路,难道还不敢做吗?”
陆京挣扎了许久,在余廷雪的劝诱下,他说:“既然如此,便随你说的去办吧。拼上一身剐,咱们说不定就真把祝翾拉下马了,活路也就有了。”
“这就对了,路是敢走的人探出来的,什么都不敢的人也只有被人宰割的份。”余廷雪满意地垂下眼睫,端起了一杯茶。
第389章 【攻心为上】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宋以兰坐在八仙桌的一端,她面前的饭菜一口未动,因为她的儿子谭锦年还没有回来。
宋以兰摸了摸碗沿,菜已然冷了,她便看向屋外,外面黑漆漆的,孤寂得很。
这间住宅的产权已经是祝莲的了,但祝莲念在谭锦年明年才从国子监正式结业,便允许谭锦年母子俩住到明年开春再搬。
谭锦年作为即将结业的人,已经不用像刚入学堂的学生那样课程庞杂、必须在监内吃住,像他这样即将离开国子监的学生,是可以不住学里宿舍的。
但虽然不用再负担繁重的课业,谭锦年也十分地忙碌,像他这样即将结业的监生,功名又未能再进一步,就必须得想现实经济生存了,谭锦年便一直在想办法谋个吃饭的缺,对于他这样的监生,谋个衙门里吃公家饭的缺并不难,难的是肥缺。
扬州府治下的瓜洲县空了一个主簿的缺,这对于秀才功名的监生来说是难得的好缺,谭锦年之前也一直希望能够得到这个好差事。
主簿,虽然不算正经的官,但在一县之内也算仅次于县令、县丞的位置,一般都是举人担任,只有特别穷的地方才轮得到秀才做。
扬州府也算富庶之地了,瓜洲县离他们的老家宁海县也近,谭锦年本来是很有希望谋上这个缺的,安排监生缺处的官员知道他是祝翾的姐夫,对方有心结交祝翾这位天子近臣,谭锦年与祝莲那时虽然在闹和离,但屡次未成,外人也觉得这桩婚事难拆,官员便在话语间留了希望给谭锦年。
谭锦年不知道这其中还有祝翾面子的缘故,便以为自己运气好捡到了漏,满心欢喜。
结果祝翾一抵达应天,就半逼半劝地让他与祝莲和离了婚事,谭锦年这头刚和离,那头十拿九稳的差事也彻底飞了,那位官员用很惋惜的语气告诉他,主簿的位置已经被某官举荐的某举人给上任了。
谭锦年也不算十分愚钝,这才品出他以为的好运气不过是因为祝翾的面子情,对于这位曾经的妻妹,谭锦年心里总抱有几分说不清的忮忌,但祝翾出现在他跟前时,他便又只敢畏惧了。
现今察觉到他以为的运气好也是沾了这位前妻妹的缘故,谭锦年也多了几分大梦初醒的羞愧与认命,他到底是一个庸人,一直在庸人自扰。
于是谭锦年便打算务实起来,自己努力谋缺上任,祝莲知道谭锦年谋缺不易,再操心搬家租房,只怕是难以分身,宋以兰也上了年纪,单独打理搬家之事也困难,祝莲念在他们曾经是家人的份上,便宽限他们明年再搬家。
宋以兰知道祝莲做人体面,但她生性清高,不想心安理得地欠祝家人情,便每个月按市价付月租与祝莲。
祝莲的屋子是两进的小院,她走之后,这里便显得更加冷清了,院子空荡荡的,但宋以兰已经习惯了这份寂寞与冷清。
自从她的丈夫去世之后,宋以兰的生活便一直是这个滋味,就像这黑漆漆看不见人的夜晚一样,透着一股看不见人的害怕与漫长,神佛是她抚养孩子之外的真正消遣,也是寡妇能够明面享受的正经消遣。
但是这些日子,谭锦年常常回家陪她吃饭,享受过些许的热闹之后,重新回归的冷清反而又显得难以忍受了。
宋以兰一直没等到儿子回家,桌上的菜已经完全冷了,肉菜上的猪油都凝固了。
一桌没人动用的冷羹,就像她的人生一样。
宋以兰心里多了几分不妙的预感,谭锦年中午出去的时候,告诉过她,说他会回来吃饭的,可是外面还是黑漆漆的,看不见有人会来的样子。
宋以兰本来还有些饿,等着等着她也不觉得饿了,看着一桌子的冷菜,她的胃口也没有了,她打算等儿子回来再热这些饭菜。
她站起身,走出门去,在门口点了一盏灯,想把门口照亮些,把那份冷清照暖些,远处传来了车轮的声音,一辆马车慢慢走了过来,宋以兰提着灯看去,她面上浮出几分麻木的好奇。
马车在她家门口停下,下来了一个披着黑色大氅的人,头上戴着兜帽,只看见一截下巴,宋以兰看出这是一个女人。
跟着女人身后的是另一个同样打扮的男人,也是看不清面容体态的一身黑大氅。
为了计划的施行,劝说的工作必须得余廷雪亲自来做,她不放心陆京的能力,这也是计划里最关键的一项。
只见那个女人走到了她的跟前,宋以兰有些紧张地捏紧了手里的灯柄,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便是谭锦年的母亲宋老太太吧?”那个女人微微抬起下巴,她没摘兜帽,眉眼只是一闪而过,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点黑漆漆的深井,微微露出深不见底的倒映的光芒。
宋以兰心脏很快地跳了起来,她说:“我是,我儿子还没有回来……你是谁?”
女人从大氅底下拿出一件东西在宋以兰的眼底晃了一下,宋以兰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她的针线,是谭锦年的荷包。
“今天他暂时回不来了,我们是替你儿子带话的,省得宋老太太你空等。”女人很干脆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