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女_戴山青【完结+番外】(599)

  元奉壹观察着祝翾神情,倒不为自己的贫寒而难堪,但不好意思还是有的,他觉得自己这个破屋子喊祝翾进来实在是有点委屈祝翾的眼睛了,便说:“让你见笑了,刚至京师,家里还没来得及收拾。”

  祝翾不见外地四处看着,觉得元奉壹这个家除了书也没有什么能够收拾的,小偷进来都得叹两口气出去。

  “看得出来你在崖州那么多年是真的清廉度日。”祝翾靠着八仙桌坐下感慨道。

  崖州那个地方本来就不是什么能够捞油水的地方,元奉壹做吏官还经常倒贴俸禄,从崖州那个地方大老远赴京考试路费也不便宜,这一路就差不多花掉了元奉壹不少积蓄。

  在京师虽然有了差事,能领俸禄,但京师物价在那,他初来乍到,孤身一人,生存不易,元奉壹自然是能省则省,东西够用就行,等手头充裕了才能在家居上提高生活质量。

  元奉壹当然也没有雇帮佣,这个倒不是雇不起,而是他亲力亲为习惯了。

  他让祝翾先坐着,然后去亲自烧水给祝翾烹茶,没有糕点,他便从柜子里找出水果摆在碟子上待客,隔壁是寺庙,供奉过的水果和尚们吃不完便会低价卖给这一带的居民。

  祝翾倒没有挑三拣四,直接端起茶杯喝了起来,元奉壹烹的茶居然很不错,祝翾也没有喝过。

  元奉壹见祝翾惊讶,便说:“既然请你进来坐下,自然不能招待劣茶,这是蜜兰香,是我侥幸得的,带入京师的也只剩三两了。”

  祝翾这回直接问了:“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就住这么差?”

  元奉壹看了看自己的屋子,说:“差吗?能遮风避雨,地段离宫里也不远,虽然不大,但租金也是按面积算的,负担也小,我又自己住这里,不需要讲究。”

  元奉壹是真不觉得自己住得差,他在崖州的时候,住的屋子里还会爬虫蛇,当地一些蛇还有毒,岛上不少居民就是因为被蛇咬了截肢甚至丧命的。

  他记得有一夜醒来,便看见帐子外面垂着一长条的软蛇,给他直接吓醒了,好在那蛇自己游出去了。

  京师给官员的屋子再小再窄,至少不用时刻留意驱蛇。

  祝翾强调:“按你考试的名次,不应该被分到这里,在廉租房里这里不算好地方。”

  元奉壹确定了祝翾是真的很担心自己被人欺负,便解释道:“没有你想的那些事情,户部原来分给我的屋子比这里好,是我自己不要住的。”

  祝翾问:“为什么?”

  元奉壹说:“今科进士里的卢丛卢夫人也是从琼州考出来的人物,她还是琼州第一位女进士,只是殿试名次不算高,这里原本是分给她的地段。

  “卢家原为外地迁到琼州的大户,我在崖州办学时,卢家慷慨解囊,资助不少,但后来她家几艘去南洋的船全翻了,她的父亲与夫婿也在海上不知所踪,从此家道中落。

  “卢夫人此番入京是拖家带口的,上有祖母和母亲要奉养,下有一双儿女要照顾,这屋子根本就住不下他们一家。不住廉租房自己租房又是一笔大开销,除非有人愿意与他们一家换地盘。

  “我受过卢夫人的恩惠,自己又只是一个人,住这里完全够用,所以我与她做了交换。”

  说完,他看向祝翾,真情实意:“住在这里是我自愿,并没有人难为我。”

  其实元奉壹虽然与卢家有交情,但与具体的卢丛也就几面之缘,说是一起从琼州来的,但入京也并没有同路,只是他听闻卢丛搬家困难,便主动找了体面的理由把更大的房子换给了对方。

  反正他是一个人住,住大住小都是一样的。

  祝翾听完,评价道:“原来如此,那你真善良。”

  “我本来还以为是有人故意为难你,没有人为难你的话,我倒是白操心了。”祝翾抱着茶,看着茶叶梗发呆。

  她突然觉得,她不了解现在元奉壹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

  元奉壹长大后与祝翾的想象有许多出入,她没有想过长大的元奉壹能够如此安贫乐道、道德高尚、心胸开阔,完全一个标准的君子风范。

  倒不是说元奉壹小时候看起来容易变坏,祝翾记忆里的元奉壹有时候是忧郁的,他小时候就有不属于小孩子的自厌与悲观,像随时会碎掉的琉璃。

  按道理,元奉壹不该长成这样子的,但在崖州经历十来年,元奉壹的变化简直是脱胎换骨,他的抑郁自厌都不见了,他不仅心胸开阔了,甚至还有些超然物外了。

  这种变化让祝翾开始好奇元奉壹在崖州的具体生活,也好奇元奉壹是怎么从崖州一路考到京师的。

  祝翾喝完茶,她本来是打算回去了,她起身准准备往外走,但心里那份好奇又让她在门口留步。

  她回头问元奉壹:“奉壹,你这些年在崖州是怎么过的?你又是怎么考中的进士?你变得叫我有些认识,又有些不认识。”

  元奉壹淡淡地看着祝翾即将离去的姿态,然后笑了一下,说:“我们许久未见,很多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不如留下用顿便饭吧。”

  祝翾怔住,她意识到这是元奉壹的挽留,她看了看元奉壹家徒四壁的屋子,说:“你还想留我吃晚饭?”怎么招待?

  后面的话她没说,因为她感觉直接说出来好像有点伤人自尊。

  元奉壹却品悟到了祝翾未尽之意,也不生气,也不觉得难堪,说:“如若祝大人赏脸,我这便亲自为您做一顿饭。”

  “你会做饭?”祝翾反问,说出来之后又觉得没什么好惊奇的,元奉壹在崖州独自长大,做饭不过是必备的求生本事罢了。

  于是祝翾换了重点:“那你做饭好吃吗?”

  能这样不见外地问这个,说明祝翾是打算留下用饭了。

  元奉壹笑了起来,说:“那我只能尽量为祝大人露一手厨艺了。”

  祝翾便又重新坐下:“行,我就看看你打算怎么招待我。”

  元奉壹今日遇上祝翾本是偶然,他又一向自己住,食材只买一个人的份,家里并没有足够的能够招待的食材。

  于是元奉壹站起身,毫不见外地对祝翾说:“你且略坐坐,我去隔壁几家去借些肉和蔬菜。”

  祝翾笑了,打趣道:“你这样也敢留我用饭?”

  说着,她要做出要走的模样:“要这么麻烦,我还是先回去吧,免得劳碌你。”

  元奉壹当着祝翾的面从柜顶上摸出一个带锁的匣子,打开,从匣子里摸出钱来,点了点,说:“今日虽然不便,只有粗茶淡饭招待,但我做饭还算可口。”

  元奉壹自小便是甚少自夸的个性,他如果说自己“做饭还算可口”,那基本上是真的厨艺不错。

  祝翾本来就不是真的要走,见元奉壹如此不设防地在自己跟前拿钱,心里又有些高兴。

  在今天之前,她一直感觉得到元奉壹在故意与自己生分。

  霍陈案后,她向琼州寄了好几封信,都是在关心元奉壹是否被牵连,然而元奉壹一封信都没有回给她。

  天高地远的,祝翾也不能跑到琼州去问元奉壹为什么不回信,只能猜测也许元奉壹写了但琼州到京师太远,路上的信都丢了;或者是元奉壹已经不在崖州了;或是元奉壹被什么事情给绊住了,没有时间给她回信了……

  祝翾甚至想过元奉壹在琼州终于水土不服重病缠身死去的可能……

  当然,她知道最大的可能是元奉壹不想回信在刻意疏远自己。

  但今日与元奉壹一个照面,元奉壹那个反应,她便彻底确定了,元奉壹这些年就是在刻意疏远自己。

  之前不回信大概是因为霍陈案,祝翾也能理解。

  可他都考到自己眼前做官了,还装不认识自己。不可能见到自己还会觉得难堪,这种疏远就很让人恼火了。

  虽然和元奉壹认识很久,但真正的相处时间并不长,可祝翾一直认为自己与元奉壹的情分也没有那么轻,毕竟她知道元奉壹的很多秘辛与心事。

  结果元奉壹来了京师做官,要不是她自己偶然擦肩遇见,都不能够知道,这种没理由的刻意疏远让祝翾有些不高兴。

  现在元奉壹能够如此坦荡地留她吃饭,还十分自然地暴露自己的窘迫,祝翾才有了几分被当做自己人的感觉,那股子闷气便消失了。

  元奉壹拿完钱真去隔壁两家去借食材了,第一家是在太常寺当差的秦博士家,秦博士的门户比元奉壹大些,他家人口多些。

  元奉壹进去的时候,秦博士家正好在做完饭,他的一双儿女年纪相差不大,下学回来做完作业,正各拿着一只扫帚在干仗,秦博士坐在堂上一面看书一面留神看孩子,他的妻子王氏正在厨下忙碌。

  秦博士只有正七品的官身,还有妻子儿女要养,日常还要人情往来,所以他家的帮佣是和隔壁周总旗家共同雇的。

  因周总旗今日交班回来,晚上吃的丰盛些,帮佣先去周总旗家灶上做事了,秦家便只有王氏自己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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