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如意一听见是常琉璃找自己,忙站起来对冯证说:“我不和你聊了,我走了。”然后就步履匆匆跟着那个女史走了。
万如意到了常琉璃跟前,常琉璃打量了她一眼,只觉得万如意一脸憨气,今儿来孝和宫的那个小女官脸上天生的几分伶俐,常琉璃听说万如意与冯证说了一会话,便慢条斯理地开口:“你一个小女史,怎么和东宫那边的人有那么多的话,眼热那头的热灶了?”
万如意瑟缩了一下脖子,摇头,说:“冯掌闱是我的青梅,又一起考进来的,难免亲热了些,并不是为了别的什么。”
“我不管你们之前有多要好,如今你在孝和宫当差,她是东宫的人,你那个青梅一看就是个伶俐在脸上的人,你们说些体己话,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被人家留了心,怎么办?当差还管不好自己的嘴!”常琉璃呵斥道。
万如意忙说:“常姑姑,我什么都没有说,太妃、公主的事情我一点都没有说……”
“下去吧,最近太妃心情不好,你少和外面当差的聊天,咱们自己宫里要扎好篱笆。”常琉璃有些心累地挥了挥手,万如意便立刻退下了。
杨太妃最近心情确实不好,因为她母家出了事。
自从杨珍和生了公主,便请求元新帝把娘家一家从应天迁到京师,杨珍和怕的就是自己娘家在外面天高皇帝远,仗着是公主外家横行霸道,连累了公主,不如请一个恩旨,把人弄到眼皮子底下也方便看管。
再说了顺天大人物多,一个砖头下来,就能砸着三个权贵,一个没根基的外戚在这边也抖不起来,胆子小了,自然就不会惹是生非。
然而如今公主大了,杨珍和也是太妃了,杨家就渐渐抖了起来。
改革是需要花真金白银的政治活动,朝廷想推行弘徽新政,想改良地方产业,自然往各省各州批下了不少新政专用款项。
这些款项在那么多官员内经手流转,自然就有心生贪念打着胆子上欺下瞒者。
杨家虽然无人在朝为官,却借着荆国公主的名义收了不少地方官员的孝敬,给不少贪专用款项的官员做担保、或者帮忙引荐给荆国公主的门人。
如今弘徽帝派潜龙卫清查,顺着这些官员就摸到了杨家的头上。
杨家大祸临头,然而杨珍和的弟弟妹妹竟然求到了荆国公主跟前,请荆国公主给陛下递好话,饶了他们这一回。
荆国公主刚才在杨珍和跟前说的就是这个事情,杨珍和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朝女儿说:“我打小就为了这一家子的生计入宫做宫女,从南直隶做到北直隶,后来又是伺候了先帝。
“我在宫苑里熬日子一样熬了这些年,只好在有了你,你外祖一家以为我在宫里千尊万贵地当娘娘,是在享福。
“我是一点都指望不上他们的,他们一家子靠着我从此富贵。我早不欠你外祖一家了,可是他们竟然还敢拖累你!”
杨珍和越说越难受,竟然忍不住气得掉下眼泪来,荆国公主一见母亲都给气哭了,便后悔自己跟母亲说了这个事,忙安慰道:“母亲,莫要动气,不值当。”
杨珍和拉住荆国公主的手,说:“这事你别管,杨家是抄家,是流放,还是砍头,哪怕剥皮萱草,你都不要管!
“一朝天子一朝臣,做皇帝的女儿和姐妹,终究是不一样的,你还有几年就要出去开府自己当家了,更得自己立得住。
“要是被那些不争气的东西拖了后腿,让陛下厌恶,是得不偿失的。今日之祸,全是他们自个找的,你舅舅姨母他们入宫见我,哪次我不提点?自己听不进去找死,能怪谁?”
正说着话,琉璃报东宫的人来送节礼了,杨珍和忙洗了脸抹脸泪,摆出杨太妃的模样招待冯证。
等冯证走了,杨珍和继续劝慰女儿:“你千万不要管,这次不管,你丢脸只丢这一回了。你管了,他们从此还有的是要你摆平的破事。
“他们犯事正犯在新政这一茬上,又是外戚,陛下要杀鸡儆猴他们也是撞上来了,你要是帮着求情,就是让陛下陷入两难,给她拖后腿。
“你不仅不能求情,还要立即请罪说自己管教外家不力,请陛下按律处置。
“陛下也许会罚你,但她会明白你是被连累了,四公主那样的外家,陛下都能饶了她,现在你认了罚,将来才能干净,以后杨家就再也不能拖你后腿了。”
在宫里多年,杨珍和对政治形势也渐渐有了自己的判断,荆国公主听了,也觉得母亲说的很对。
次日,荆国公主就通过宗人府上请罪折子,她在折子里说自己有罪,未能管束外家,使得外家生祸,请弘徽帝降罪。
弘徽帝一看,自己才十五岁的小妹妹就摊上了这样的一个外家,小小年纪就被逼得请罪自陈。
荆国公主同她女儿一般大,这个妹妹对于她也和女儿差不多了,长姐如母,弘徽帝又是护犊子的性格,便更恨杨家十分。
于是弘徽帝立即派潜龙卫去把杨家给抄了,各省各地的与事官员全都缉拿归案,凡是贪新政款项超过一万大钱的通通砍头。
潜龙卫的拱卫司关人关得人都快住不下了,弘徽帝第一批就杀了三十多个官员,还让京中官员去观刑。
她的新政可不能成了肥某些人口袋的机遇,不杀鸡儆猴,把这些想要有歪心思的臣子胆子给吓破,后头能钻的空子就更多了,这样新政迟早破产为恶政。
至于杨太妃的娘家,既然杨太妃与荆国公主明摆着不管他们的死活,他们又是外戚,是最适合拿来当典型的。
杨家犯事的杨大舅与二舅也跟着被砍了头,其余人全被弘徽帝流到各地苦役营服役,杨太妃的父母年事已高,可免于苦役,但也照样要被流放到地方上去。
故意拖杨家下水的官员本来就想拿太妃娘家当挡箭牌,结果弘徽帝对外戚毫不手软,收拾起官员更是果决无比。
弘徽帝突然露出她作为上位者严酷无情的一面,前朝官员做事便更加谨慎。
本以为第五韶做首相时,他们日子就已经够不好过了,但和现在的陛下比起来,第五韶做首相似乎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第五韶虽然严苛专断,但终究只是贬走不顺眼的,没了第五韶这个缓冲,执意推行新政的弘徽帝态度十分坚决,直接对上群臣,手段便狠辣许多。
想要真正把新政贯彻到底,执政者就必须格外强势,不能有一点妥协。
还不如第五韶还在的时候呢,一些大臣偷偷想。
第五韶弹压了他们,陛下见群臣乖觉,自然就不会再弹压了。
另一边元奉壹在地方上办完了差事,进京的路上,不巧遇上了办完案回京的潜龙卫指挥使蔺回。
以杨家为开端,潜龙卫开始了专项办贪抄家的全国巡回业务。
蔺回能坐稳潜龙卫的指挥使,凭的不只是家世,当年他参与了对陈文谋的平叛,立下了功勋,如今在查贪办贪上也是一把好手,这次他轮转几个省查款项流水,又掀了一串地方高官的底。
元奉壹在驿站歇脚时,便发现驿站里进进出出的全是潜龙卫,等进了门便看到了坐在庭院里细细擦拭刀把的蔺回,蔺回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元奉壹,便收回了视线,好像多看元奉壹一眼会伤害他那尊贵的眼眸一般。
弘徽新政中最重要的便是针对土地的改革,即便大越工商业日渐发达,但依旧以农业为根基,为了防止土地兼并,目前的土地也分公有与私有,从弘徽四年进行了一次土地性质改革,弘徽帝想将土地私有转为公有,却不能强制改变性质,土地是一个农业国的根基。
于是在第五韶领导下的执政大臣们便议出了一个政策,弘徽四年之前私人买入的土地依旧算私人土地,弘徽四年往后禁止民间私自对土地所有权的买卖,如果想要买卖土地,卖家必须通过官府衙门,卖家卖给官府的是土地的所有权,然后买家再出钱给官府买下土地,买家出钱买下的便不是土地的所有权了,而是土地的使用权,初次使用期限为三十年。
三十年之后想要续期只要带着本家户籍与在册田亩以及当时的文件到官府,经官府核查过后,便能免费再续下去。
通过官府干预买卖,土地性质便彻底改变了,虽然无法一下子改变全天下的土地性质,但民间土地是一直有买有卖的,时间长了,总有见效。
最容易兼并土地的便是大量买地的门户,本朝土地税策偏向土地少的百姓,一户两亩以下免税,两亩起征。
对拥有过多土地的大户采用加征税策,一户有田地超过一百五十亩之后,每百亩的地要加百分之三的地税,相当于一百五十亩往后的一百亩要交一百零三亩的税,一千亩之后加征百分之五……
在本朝土地越多并非好事,这也是避免富户大量囤积土地进行兼并,从而导致小户失地、无田可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