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玉相已经因为上官敏训的“用心良苦”多了几分不高兴,简直是太小看她了,把她的心胸也看低了,好人全让她上官敏训做了!
于是寇玉相故意不阴不阳的:“同样是老师,难道只有这做了首相的,才能得到小祝阁老的人情世故?”
这话一说,上官敏训脸色也变了,她把二人以赏花的名义找来,不是让她们继续交恶的,而是希望两个人能把矛盾说开,别再各自为难。
祝翾已经知道了自己擢升吏部侍诏的旨意被寇玉相劝下了,翰林院那一批新翰林知道了,都偷偷告诉她,为她抱不平,说寇玉相这是“嫉贤妒能”。
虽然祝翾不知道寇玉相拦着自己入吏部的具体缘由,但她明白寇玉相是不太喜欢自己的。
自从她施行了新条例,就没指望过人人都喜欢她,得罪人是肯定的事情,所以寇玉相这样说自己,她也不觉得伤心,而是心平气和地说:“寇老多想了。”
上官敏训怕寇玉相再说难听的话,便微笑着看向祝翾,指着一旁的位置,招呼道:“你快坐下吧,这里不是议政阁,不必太讲究官场规矩。”
祝翾顺势入了座,她心里也猜到了上官敏训请自己来的目的,看什么金缠腰只是借口,本质目的还是请自己与寇玉相和解的。
祝翾知道自己与寇玉相的矛盾已成,尚昭事件是加深了矛盾、恶化了关系,从那时起,寇玉相对自己就彻底冷淡了,如今上官敏训互相瞒着她们二人邀请,是上官敏训用心良苦,也是她作为首相的胸襟。
大概是上官敏训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寇玉相拒绝自己入吏部的消息,怕自己吃心,从而进一步与寇玉相关系恶化,两个阁老别苗头,最后只能是两败俱伤,这也不是上官敏训乐于见到的场面。
想通了此节,祝翾也少不得领上官敏训的情,既然只有她们三个在场,不如把矛盾摊开。
于是祝翾一坐下便开门见山道:“虽然我知道这半年来,寇老您不大待见我,可是人情世故四个字只能放在这样的场合,官场上咱们的权力也不是自个的,都是为了公事。
“拿公事来报自己的私情,是对不起我自己这个身份的。我知道您是为了尚大人的事情抱不平,但我并非见人下菜之辈,旁人我也是如此的。”
寇玉相听祝翾还敢把尚昭的事情这样问心无愧地翻出来说,就忍不住道:“半年前咱们就为这个事情辩得面红耳赤,现在这是什么场合,你又把公事拿进来说,是需要我原谅你吗?”
祝翾面不改色地看着她道:“尚大人的事情,我十分遗憾,但并不为此感到抱歉。
“所以,我并不需要您的原谅。我的所作所为,合情合理合法。”
祝翾是打定主意了,将两个人之间的龃龉全摊开说明白了,要是说明白了,寇玉相依旧不待见她,那是她的命。
遮遮掩掩的,反而没意思。
上官敏训见祝翾不卑不亢的,笑容僵在脸上,正想说几句打个圆场。
然而那边寇玉相也来劲了,朝祝翾:“行,你非要挑这个大好日子把这事跟我讲明白,那就讲!
“你说你合理合法,我认,但是你说你那个事情办得合情?你哪里合情了?锦娘案是尚昭下达的判书吗?是她盖章签字的吗?死刑是她主判的吗?
“你一点通融都没有,直接就追溯到她头上,‘司法过失’的帽子就扣上了!”
祝翾听完便说:“锦娘案确实不是尚大人判的,是尚大人之后的知府柳平判的,可是柳平没有开庭、没有问询,判死的依据又是哪来的?他用的都是尚大人留下的材料,完全按照尚大人的证据链定的罪。
“如果不是东宫的册立,不是韦简舜上任,锦娘就枉死了。
“韦简舜上任之后为了推翻这个判决,顶了多大的压力?柳平为什么不开庭直接沿用尚大人的判断,只是偷懒吗?也是怵于尚大人‘元新四婧’的资历和应天学派开宗之师的地位,盲目信任她。
“韦简舜上任之后,林二翻供,她一开始想就证据链存疑的地方进行再审,死刑案谨慎些没有错,但是省里的、前朝的人怎么想她的?
“他们不觉得韦简舜是为了事实本身要翻案,是为了瓦解尚大人的权威才这样,韦简舜在地方上面对了这样大的压力,才把案子从地方递到了朝廷进行再次会审,她扛的压力一点不比我小。
“真相大白了,案子确实判得有些偏颇,锦娘这个不该死的女子差点死了,一条线的司法官员全问责了,只有尚大人置身事外?
“我如果不去抗辩这个升迁,不去指出尚大人的过失,旁人怎么看我?怎么看这个考成新法?韦简舜一开始扛的压力算什么呢?”
寇玉相便说:“你不用跟我说这些大道理,你三元出身的大才女,满朝文武凑一起,都说不过你!
“如果尚昭确实是下判决书的那个人,我肯定不会包庇,我也会依据你这个新法追溯她的过失。
“但你当时就非要把这些事摊明面上,一点容情的空间都不给,这个过失明明有可以讨论的空间,你直接把陈情书通过门下省往咱们案头上一放,尚昭这个事弄得一点后退的余地都没有。
“我只能为她争取无错辩护,你还当庭跟我死犟,犟得终于让你老师背了一个被追溯的过失,耽误了升迁,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到顺天来。
“她年纪也大了,离致仕也没几年了,在一个好的位置上退下去,也留个体面,你给她体面了吗?”
上官敏训听着席间两个人互相争论,渐渐少了先前的担忧,慢慢放松了脊背,跟看戏似的,一边吃着菜一边看她们两个吵。
祝翾依旧有自己的道理:“寇老,您讲讲理,您调尚大人的是什么职位?是刑部的侍诏!
“刑部是什么部门?司法相关的重要部门!
“刑部侍诏也是极其重要的、掌握司法权力的正三品官员,朝廷的实缺不是给您吏部拿去全元老们体面的。
“您既然要调她做刑部侍诏,那我追溯考核的重点是不是尚大人她历任所涉及的所有司法案件?结果就发现锦娘案有她的手笔,还差点酿成事实过失。
“关于死刑案的过失,是肯定不能短时间内再担任司法相关职位的,尤其是刑部侍诏这样的缺,我提出来问心无愧。
“而且,尚大人做知府的时候,柳平就敢盲从她的证据链,韦简舜翻案就面对着那样大的压力。
“那么,如果尚大人这事我没提,就这么让她来了刑部,我说万一啊,万一她哪个案子出现了错漏,比她位低的官员有多少敢大胆指出、敢翻案就事实进行重审的?
“所以,我觉得从各方面来看,您这个升官调令就不该发,我每一条抗辩的理由都是基于事实与司法公平的角度来说的,您也可以觉得我没有人情,但是锦娘这样的人就该死吗?”
寇玉相依旧不依不饶:“我跟你讨论的,不是她当了刑部侍诏之后会如何,而是这个过失是否有再讨论的空间!
“祝翾,我问你,如果尚昭离任之后,紧跟着上任的不是柳平,是韦简舜。
“这个案子当时还没有下判决,韦简舜她做事谨慎,她没有只看上一任留下的开庭材料就断案,她重新开了庭,对证人进行了新一轮的问询,然后发现锦娘罪不至死,给锦娘第一次就下了现在的判决。
“那么,锦娘案合理收案,尚昭做的事情也没有变,在没有判决书签字盖章的情况下你追溯下去,还会觉得尚昭存在司法过失吗?”
祝翾回答道:“在司法结果没有造成冤假错案的情况下,自然不谈过程追溯。”
寇玉相听了,忍不住拍了桌子,差点没把上官敏训筷子上的肉丸子给震下来。
寇玉相对祝翾道:“尚昭做的事情没有变,继任的是柳平,她就有了过失,是韦简舜这样的,就没有过失?那你倒是说,这个追溯过失的原则是什么?
“所以,我一直说,尚昭这个事是有讨论空间的,你往上给她讨论、还是往下给她讨论,都是可以圆一圆说法的,并不是板上钉钉的东西。
“尚昭还是你的老师,你就非要给她用最严厉的框架去审判去为难,你是铁面无私了,是把你的原则贯彻得相当到位了?那你老师怎么办?
“你执法也要讲点人情吧,一点人情不讲,你到时候能处下什么人站在你这里?就你保护的那些新的没有势力的中书省的年轻官员吗?”
祝翾却反驳道:“寇老,追溯过失的原则,不仅看当事官员做了什么,也看造成了什么影响。
“您刚才的假设是韦简舜在尚大人之后上任,没有完全采纳尚大人的判断,对锦娘案没有产生恶劣影响,过失没有出现。如果尚大人所下的判断对结果没有发生作用,那我去追溯什么?
“可现在的情况是,过失出现了,才要顺着结果去摸这一整条的司法线进行复盘其中所有官员的作用与角色,才要启动追溯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