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佩佩正想说些什么,她的呆娘听见“祝翾”两个字却有了反应,木愣愣的脸上露出光彩,鼓掌笑着说:“祝翾……祝翾……”
老板看着张佩佩的母亲愣住,说:“你娘又犯病了?”
张佩佩叹了一口气,说:“我阿娘不是很呆的时候,曾经也上过蒙学,那时候祝大人还是她同窗呢。我娘有时候听见这个名字一点反应也没有,有时候听见这个名字却会很高兴……”
张佩佩的呆娘不是别人,正是祝翾蒙学时年纪最大的同窗杨秀莹。
当年杨秀莹才出蒙学,只有十五岁就被叔父送到张家做新娘,青阳镇姓张的是大姓,杨秀莹嫁的那个张家男人年纪大她十几岁,因为是个驼背而娶不到新娘。
杨秀莹虽然智力不够,但她生得年轻漂亮,且并非天生的呆傻,不会影响给孩子,所以张家的老太是花了极高的聘礼给杨秀莹的叔父才把杨秀莹娶进门的。
杨秀莹没嫁人前只是反应慢,论呆傻不过三分,嫁进张家便被养出了六分的呆傻,反而成了更彻底的呆子傻子。
张佩佩是杨秀莹第一个女儿,后面杨秀莹又生了三个孩子,张佩佩猜大概有两个是妹妹,因为张家养不起,后面三个只留了一个弟弟在家里,两个被送人了。
好在张佩佩的父亲死得早,不然杨秀莹还能继续生下去,她是越生越傻的,张佩佩从小因为自己的娘是傻子没少被镇上孩子笑话过,那时候她也恨自己母亲是傻子,但懂事之后,她就知道可怜与心疼自己的母亲了。
本来上完蒙学之后,张佩佩是没有学上了的,哪怕她在青阳蒙学的三年大部分时候都是第一名。
她父亲在那一年彻底死了,她大母的意思是让她回家种田干活,担起长女的责任,出去读书跑远了,对于张家能有什么好处呢?
离开蒙学再念书是需要继续花钱的,张家不愿意花这个钱。
但有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了张佩佩的命运,王家的钱大娘子找上门来,说状元祝翾创办了一个奖学金,蒙学毕业后前十的女孩子如果想继续念书,可以申请这个资助,祝翾每年都会往家乡汇款,能够资助到十五岁。
张佩佩是学里的第一,钱大娘子来就是告诉她这个事情的,青阳镇也已经有了蒙学之后的高级小学和中学,张佩佩虽然成绩可以出门考扬州的一些官学,但她大母不肯放她离开家,张佩佩也放不下母亲。
最后张佩佩选择了在青阳镇继续念书,在祝翾的奖学金资助下,她读书没花家里一文钱,因为她学得好,还有钱从学里拿。学到了十五岁,她就在家备考科举,十六岁下场,直接中了秀才,但中了秀才之后,她便没有钱继续备考了。
于是她选择了去祝家大街应聘蒙学先生,虽然当蒙学先生需要六年的服务期,但她可以慢慢攒钱准备将来下场,也同时有个生计可以养活自己与母亲。
十六岁之后张佩佩翅膀一硬就顶着张家宗族的压力要求分家,最后她与母亲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地离开了张家,大母与家产都留给了她那个只比自己小一岁的弟弟。
选好棺材,张佩佩付了钱,她也不愿意给那个老太买棺材,也知道她弟弟找过来是贪便宜,但她只是分家,不是完全的决裂,如果将来想再科举还是需要孝名的,为大母葬礼花钱也算维持了表面的名声。
才买完棺材,张佩佩领着坐在门口发呆的杨秀莹离开,走到了祝家大街上,张佩佩发现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就问路人:“怎么了?”
和她说话的人也认识她,喊了一句:“张先生。”
然后兴奋地说:“祝家的那个祝大人回来了!”
张佩佩站在祝翾的“三元碑坊”下,远远看去,看见了几辆朱轮马车从远处过来,旁边簇拥着县衙的差役帮忙清道。
到底是做了阁老的人物,祝翾紧赶慢赶一到地方上,县府官员就用朱轮马车来接她,她的品级坐这些也不算逾制了,又急着回去,便没反对。
等行到祝家大街,祝翾掀开车帘往外看,望见了熟悉的碑坊,与完全不熟悉的“祝家大街”。
祝翾下意识:“这是哪里?”
在车下的衙役恭敬回话:“祝大人,这就是您家这一带啊,祝家大街,也叫三元街。”
祝翾仔细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祝家大街”,想:这个变化也太大了吧。
张佩佩看着坐在车里的祝翾,突然忍不住想:做女子当如是也。
她下意识看自己的母亲杨秀莹,杨秀莹虽然有时候对祝翾的名字有反应,但却已经不认识如今的祝翾了,她只是看着眼前的车轮微笑。
张佩佩将杨秀莹松散下来的发丝往耳后顺了一下,心里却释然了:母亲能够这样一直笑就很好了。
有她在,她这个娘就不会再受苦了。
第433章 【庄周梦蝶】
祝翾一下车,祝家的人全都围了过来。
“萱姐儿回来了。”
“二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孙红玉这一病,回来的不只有祝翾,还有在应天的祝莲和祝英以及在外采风的祝葵。
祝翾是祝家姊妹里最后一个到家的,除了熟悉的面孔,家里也多了些她不认识的人,比如祝棣的妻子,比如祝棠的孩子……
但现在不是认脸的时候,祝翾回来是为了见孙红玉的,于是她问大家:“大母呢?”
沈云已经完全露出了老态,她朝众人:“别闹哄哄的都围着萱姐儿了,我先带萱姐儿去见老太太。”
众人都听她的话,各自散开,祝翾跟着沈云往内院走,元奉壹跟在她身后,沈云倒还记得元奉壹,一边走一边说:“奉壹也回来了?”
元奉壹有些谦逊地喊了一声:“沈伯母。”
刚才祝家人七嘴八舌的,他完全找不到能够开口说话的机会。
“也算你有心了,回来也好,顺便去镇上看看你姨母,也好多年没见了。”沈云说。
祝翾在自己家里走,却觉得陌生,她这外面的日子远远超过了在宁海县这个家的日子,她对这个家的记忆还是小时候那一段最深刻,后来她回家,家里一直在装修改建扩宅院,到了如今这个布局,她已经完全感到陌生了。
祝翾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别人家里走,这种陌生是从进了这个所谓的“祝家大街”就有的,不只有祝家,祝家这一带全都大变样了,故乡都变成了他乡的模样,祝翾觉得自己以后说起乡愁只怕会更愁了。
沈云领着祝翾到了孙红玉的屋前,才走到门口,里面的佣人便为祝翾掀起帘子,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祝翾走进去,慢慢地走到了孙红玉的塌前,黄花梨木的精致床榻上躺着一个银丝如雪的衰弱老太太。
这个老太太与祝翾记忆里的孙红玉也很不一样,似乎比她熟悉的那个大母矮了一截、瘦了一圈、老了许多……
如此瘦小,如此虚弱,如此苍老……祝翾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有关生命的活力渐渐从大母这个躯体中蒸发出去,她的气息衰弱到甚至让人疑心这副躯体是否还活着的地步。
“大母……”祝翾缓缓开口。
孙红玉的眼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她似乎连抬起眼皮都有些费劲,她努力地看向祝翾,看了好一会,才用虚弱的气音问:“是……萱姐儿吗?”
祝翾靠近了些,蹲在了她的塌前,颤着声音回答:“大母,是我,我是萱姐儿啊……”
孙红玉的脑袋似乎不是很清楚,她看着祝翾,费力地对她说:“萱姐儿……萱姐儿在京师……当官……”
祝翾小心地拉住孙红玉的手,孙红玉的手枯瘦而衰老,连温度都淡淡的,祝翾摸着她的手就为此感到心酸,哪怕强撑着,她的眼底也渐渐模糊了,她哑着嗓子解释着:“萱姐儿回来了,大母,萱姐儿回来看您了,我就是萱姐儿啊……”
孙红玉躺在榻上定定地看着祝翾,看了一会,祝翾感觉到孙红玉反握住了自己的手,她的脸上露出祝翾熟悉的神情,带着几分浅淡的高兴:“萱姐儿……是你……长这么大了……”
一听到孙红玉这句话,祝翾握着孙红玉的手忍不住低下头去,她哭得泣不成声,这个即将被死亡带走的老太太就是她最熟悉的大母孙红玉啊!
虽然故乡的景貌都发生了改变,但真正让人产生“故乡”这个认知的,从来不只有风土,还是记忆里熟悉的那些人。
祝翾在京师收到大母重病信息的时候,既想要迫不及待地回来,也害怕回来。
好像只要她不回来、不亲眼看见这样的大母,大母就能永远以她记忆里那个健壮泼辣的形象在芦苇乡一直活着。
大母像留在故乡、留在童年记忆里的一个印记。
可是童年时的草鞋会泛黄,旧年时扎过的纸风筝会破旧,载过她的那只渡船再也不会出发……留在故乡的大母也会老会死……
熟悉的一切都在与她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