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女_戴山青【完结+番外】(670)

  孙红玉去世的消息渐渐从祝家大街传开,很快整个青阳镇都知道了。

  专门办丧事的各干人等便很快请了来,包括扎丧棚的、扎纸元宝的、吹丧乐的、做酒席的各干人等,关于老太太的往生,便请了一大班的和尚过来念经。

  孙红玉是凌晨去世的,家里刚过完早,便已经有人上门交际。

  按照青阳镇的规矩,喜事不请不来,丧事不请自来。

  先上门的是附近的左邻右舍和同姓祝的青阳镇上的人,祝家死了人,他们都要来送纸扎,祝明这个孝子拿着哭丧棒强撑着精神站在门口与第一批客人们迎来送往。

  没多久,便是祝家的各式远近亲戚上门帮忙,王家人在孙红玉闭眼睛的时候就守在祝家了,来的祝棠的丈人田老爷一家、祝棣的丈人袁举人一家还有钱善则娘家,他们来了先去老太太放棺材的明堂进行上香,然后就帮着祝家一起做着迎来送往的事情。

  到了中午,青阳镇与祝家有关系的都慢慢来齐了,几十桌丧席紧赶慢赶的,都已经上好了第一批菜。

  客人们入席吃菜,祝翾作为孙辈之首,在灵堂前迎接客人。

  有一些客人也是冲着祝翾来的,他们积极地不请自来,然后拉着祝翾寒暄,说的都是“祝大人节哀”这类的套话,但总要摆出他们与祝翾关系密切的架势给外面人看。

  丧事是不能躲开交际的,祝翾应付得身心俱疲,又要时而跪灵哭丧显示她的孝顺,即便祝翾是真的为孙红玉的去世而感到伤心的,可这一套流程下来,祝翾也渐渐觉得眼底空空的。

  忙到了下午,和尚们都不再唱经了,沈云才招呼大家赶紧吃饭,祝翾从早上开始就滴水未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她端起饭碗,也不知道饭菜是什么滋味,就麻木地往嘴里塞。

  其实乡下守丧没有茹素不茹素的说法,但祝家已经不算曾经的乡下人了,去世的是有朝廷诰命的夫人,祝翾又是需要名声的前朝官员,沈云做诰命做了这么多年,也知道了真正大家的礼数,祝家人自己吃的都是素斋。

  祝莲有些担心地看着祝翾,祝翾虽然在外人跟前表现完美,各式交际应付得如鱼得水,该哭的时候也能哭,但祝莲看着总觉得祝翾魂不守舍的,便嘱咐道:“二妹妹,你多吃些,到了晚上还有要忙的时候呢,你又有这个身份,躲不掉外人的交际,夜里还要给大母守孝,便是铁打的也难熬。”

  祝翾点了点头,努力地多扒了几口饭菜。

  到了夜里,才是丧宴的开端,不仅青阳镇有关系的人家来了,宁海县听到祝家丧事风声有意向来拜访结人情的各家大户也都来了。

  连当地县令都亲自送了纸扎和纸元宝过来,祝家宾客盈门,门里门外灯火点得亮如白昼,祝家大街上停满了来吊唁的客人的车马。

  这场丧事有两个主人,死去的主人是躺在棺材里的寿春郡夫人孙红玉,活着的主人是回乡的阁老祝翾。

  左邻右舍的见了,纷纷认为孙红玉这辈子值了,这是当地人能见到的最大的死后哀荣。

  到了深夜,客人散去,家里也没有能够清净下来,祝翾跪在灵堂前给孙红玉烧纸钱,丧棚外是高高的火焰,祝翾看见专门办丧的人将纸的房子、纸的车马、纸的丫鬟小厮都投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焰里,这些是生人对死后世界的幻想,好像把这些烧下去,死去的人在冥府就能享受到这些富贵。

  和尚的唱经声又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伴随着的还有唢呐的调子,那调子渐渐拉长,悲音在渐长渐远的调子里磨碎,变成新的一轮呜咽,让人分不清,是唢呐在哭,还是人在哭。

  “磕头送亲——”主持着仪式的人高唱道。

  祝家的人头都低了下去,祝翾也跟着将头抵在地上,再抬头,便是孙红玉正式下葬的日子,祝翾看着匠人们小心地将孙红玉的棺材捆好,极其温柔地将它放在祝家选好的土坑里。

  然后泥土一簇一簇地盖在了那个传说千年不朽的金丝楠木棺材盖上,染脏了漆得油光可鉴的棺材。

  “阿娘——”孝子祝明看着这一幕哭得匍匐倒地,因为丧事繁忙而压抑的痛苦在这一刻释放了出来。

  沈云支撑着丈夫一起跪下哭了起来,他们挨在一起,长辈去世的悲痛使得他们此刻心有灵犀。

  风吹起祝明与沈云头顶的孝布,露出他们的头顶,祝翾发现父母亲头顶的白发更刺眼了,与遍地的纸钱的白色交相辉映,祝翾悲哀地发现,现在她来这里送别自己的祖母,也许过了几十年,送别的便是祝明或沈云了,时间就是这么残酷的事情。

  “跪——”

  那具名贵的棺材再也看不见了,地上只剩了泥土,空气里全是泥土的腥气,可是隔着这个土,祝翾能看到她的大母孙红玉就在地底下,她安详地躺在棺材里,保持着诰命的体面,很快她就会渐渐腐烂,化作白骨,从此与这块土地融为一处。

  祝翾再次对着这片埋葬了大母的土地叩头,她虔诚地将额头抵在土地之上,鼻子里闻到的全是泥土的气息,这是有关死亡的气息,祝翾闻着,将自己的身体与泥土接触,寄希望能够再次感受地底下大母的存在,然而她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她知道,大母已经真正离开了。

  “孙红玉——”叫魂的人在坟修好的那一刻拿着竹枝开始高喊。

  “孙红玉——”

  “孙红玉——”

  此起彼伏的声音对着四面八方喊,祝翾相信,从大母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起,这肯定是第一次有这么多人真正喊这个名字,也不知道地下的大母能不能听见。

  祝翾正这么想着,便感觉忽然来了一阵温柔的风,地上的纸钱被吹起又放下,祝翾被包在这股风的怀抱里,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滑落。

  风经过祝家人,然后经过“孙红玉”的声音远去,奔向了四野。

  从头七到五七,是不停歇的丧席与丧礼。

  丧仪本是让逝者家属尽情哀伤的流程,可各式繁杂事务充满其中,倒只能让人强撑着精气神去应付丧仪本身,反而忘记了情绪的宣泄,也许这些繁琐的礼仪是为了让逝者的亲属忙碌起来,不再沉溺于哀伤里无法自拔。

  祝家案上的牌位变成了又多了一个,最上面的是孙红玉的,下面的是她那三个儿子的。从前都是孙红玉拿着布把下面三个牌位擦得油光可鉴。

  夜色暗沉,祝翾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她点起烛火,对着烛光,站在牌位前,安静地拿起一个又一个牌位开始擦拭上面的灰尘。

  擦完这一切,祝翾将所有的牌位进行归位,然后上了一炷香,她坐下,注意到了祠堂里供桌的不和谐之处,这是一个极其突兀的老桌子,也不算什么好木头做的,连桌脚都有些腐蚀的痕迹,放在这个屋子里显得十分粗陋。

  祝翾摸着这张桌子,沈云走了进来,说:“这是你大母让摆在这里的。”

  祝翾认出了这张供桌是当年家里常常吃饭的那个桌子,她不懂孙红玉把这张桌子摆在这里的深意,供桌是神圣的,即便再舍不得旧物,也没必要节俭到这个份上,祝翾便问母亲:“这好像是我小时候家里吃饭的桌子,都几十年的老物件了,大母怎么想的,摆在这里?”

  沈云看了一眼孙红玉牌位,没有回答祝翾的问题,她安安静静地给孙红玉上了一炷香,然后才开口反问祝翾:“你小时候的事情,你难道你全都不记得了吗?”

  “什么?”小时候离祝翾太远了,那时候发生的事情也太多了,祝翾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想。

  沈云便告诉祝翾:“你小时候非常爱学习,那时候家里才松口让你去上学,你就很自觉地坐在这张桌子上拿清水描字。后来你去上了学,早上温课写字也是也是在这个桌子上的。

  “你大母那时候看不过去,觉得你学痴了,说你整天在上面拿清水描字,太用功了,有什么用,有本事考个状元出来,要是你考出个状元,她就把这张桌子放在祠堂里当供桌,让祖宗看看你的刻苦。”

  说到这里,沈云又看了一眼孙红玉的牌位,继续说:“萱姐儿,你小时候的事情你都忘了,你大母却还一直记着。她当时说的时候,也没有想过女子还能科举,你真的有考状元的那一天,那年你才十九岁啊,你连中三元天下闻名,你大母听说了之后,便坐在这张桌子旁坐了好久好久,然后她决定把这张桌子当作供桌。”

  沈云这样一说,祝翾便想起来了,在她遥远的童年里,似乎确实有这样一件事,但随着她的长大,这些事情都成了小事,没想到孙红玉却能把这些小事记在心里,在她长大以后兑现了这随口的诺言,而祝翾却未曾知道这背后的缘由。

  “大母是个守诺的人,没想到她连这个都记得。”祝翾既觉得震撼又觉得感动,孙红玉已经永远离开了她,但祝翾好像从这一刻才真正认识孙红玉。

  沈云长叹了一口气,告诉祝翾:“萱姐儿,你小时候不只有你大母对你不起,我也是,但是阿娘不想把这些话留在弥留之际才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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