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是考察外貌,送去京师的不说全是美男子,总不能有明显的歪瓜裂枣,太平庸的也没有特地送去京师的价值,只有长得好看的才有被留下的资质。
其三是考察家风与品德,选拔驸马的人要看参选者长辈中是否有赌博嗜酒等不良嗜好,若有,便是家风不好,上梁不正下梁容易歪,还要看参选驸马的男子是否洁身自好,有过实在婚史的自然不要,婚前放荡不羁的也不要……
其余关于才学品质的考察是进入京师进行二选与三选,选到最后只剩几个人,再令公主与驸马候选人们见面相处,令公主自己选出最合眼缘、相处最舒服的做驸马都尉。
即便这个选拔过程如此严苛,还有些伤男子尊严,公主成婚后也未必一定会和驸马生孩子,说不定是和外面的情人生了孩子记在驸马名下,但本朝驸马都尉的待遇实在可观,既不影响做官,倘若被公主厌弃了也有补偿,比如弘徽帝曾经的驸马都尉凌素采,凌素采与弘徽帝和离多年之后也再婚了,弘徽帝还送去了贺礼,毫无干涉。
总而言之,做驸马都尉,哪怕只是做过,对于本朝男子而言也是一场泼天的富贵,即便是赘婿也是赘婿的顶峰了。
所以即便面对着如此严苛的选拔规则,民间自愿报名参选的男子也有如过江之鲫。
便是高官,膝下孩子也不是个个有抱负能顶天立地的,也总有前途一眼望得到头的儿子,要是能尚到皇室公主吃上金饭碗的软饭,这辈子也算高枕无忧了,但由于他们官做高了,膝下子嗣反而没有了被挑选的资格,也有一些官员引为憾事的。
据沈员外所述,他家的二郎姿色上佳,初选三项都过了,临要入京的时候被人下了泻药,被挑剔身子骨差给退了回来,所以他想上门找祝翾做主。
祝翾听了,只觉得这事是个烫手山芋。
沈员外的儿子长得漂亮与否,也都是这个沈员外自己说,她祝翾也没有见到,祝翾观察了一眼沈员外,只觉得沈员外长得只能算中等偏上,很难想象他儿子能长得有多惊天动地的漂亮,以至于被人排挤到下泻药也不许去京师,去了京师也未必能被选上,排挤沈员外儿子的人好像觉得沈二郎去了京师就肯定能被选上似的。
祝翾听完,并没有当下就作出判断,她往沈员外身后看了看,跟着沈员外来的只有一个仆人,便说:“朝廷给两位公主选夫婿的事也不归我管,何况如今我赋闲在家,更是不理论这些,您找我是找错了人。”
祝翾的拒绝在沈员外的情理之中,但他依旧说:“祝老,这选驸马的水太深了,整个扬州送去京师的那些良家男子论相貌论身量没一个比我儿子好的,况且去安乐坊做体检,上上下下全检查了,当时出具的报告一点毛病没有,医官们给的评估都是健康,长这么大,身上一块疤都没有……
“等回来了,拉了几天肚子被人匿名举报了,说身子骨不好,直接不让去京师了,我儿子说他在选拔的地方吃的喝的都是官府提供的饭菜,指定是有人看他资质好,知道自己在旁边衬得难看,便买通了人给他下了拉肚子的药,不然在家拉肚子怎么能被人匿名举报的?”
祝翾坐直身子,确实听出几分蹊跷,这选驸马的水确实深,但祝翾也不敢下这个水,便说:“你觉得不对应该去找当地官员,我如今赋闲,也不是什么阁老,帮不上你。”
沈员外忙说:“这能在择选驸马的地方下药,背后指定有人,整个扬州的官我都不敢信啊。”
说着,沈员外谨慎地四处望了望,对祝翾压低了声音说:“我们沈家在扬州虽然也算个有头有脸的大户,外人看着都觉得有几分风光,实际上也只有有点钱罢了,都说破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
沈员外小心地看了看祝翾的脸色,见祝翾脸色未改,他伸出手,大拇指比着食指捏了一下,比划道:“在真正有权有势的人跟前,我们就是这个……我也怕去找旁人,反而被坑害得家破人亡,但又咽不下这口气。
“二郎长那副模样,人又单纯,我们家是不能科举的,武举他又不是那块苗子,只怕将来也容易惹桃花债,我们去选驸马也不是贪权慕贵,是觉得二郎这样的万一落入皇家倒是个好去处。
“相貌品行都是好的,这公主挑人肯定也看颜色,太聪明太有心机的留在公主身边也不好,我儿子被人算计了,算计的人可是去了京师,要是真成了驸马,只怕回头要解决我们一家,这样品行的人在皇室也是隐患……”
沈员外真不愧是做生意的,他见之前那一套话术无法打动祝翾,又换了一套话术。
祝翾听了,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假若沈员外说得是真的,初选阶段就买通相关官吏淘汰竞争者的男子只怕是心机深沉之辈,若是没选中也就罢了,选中了真的攀附上皇室,也是擅长伪装善于潜伏之辈,这样的驸马都尉不利于皇室结构的稳固。
祝翾知道弘徽帝只有凌游照这一个独苗,所以她不仅操心凌游照能不能顺利交接权力,还要提前部署凌游照之后的继承格局,两代女性皇帝是不够的,第三代还得是女子做君主。
如果凌游照恰好也能生出贤明聪慧有担当的女嗣,那确实再好不过了。
可万一她生的女嗣是昏庸无能之辈呢?或者凌游照生的都是儿子该怎么办?再或者凌游照生不出或者不愿意生又该如何?
弘徽帝留下这么多的妹妹,拼命抬举女性宗室,就是为了宗室里能有备选,所以这些尊贵的公主虽然得到了开府议政的权力,可以不嫁出去,但她们都是被弘徽帝托付了绵延女嗣的希望的,最上等的自然是这些公主们自己找情人生出无父的孩子,其次便是皇室层层选出最合适的男子当驸马。
皇室需要的驸马都尉不需要过于聪慧,但也不能太蠢分不清形势,品行端正,性情要偏柔和善良的,容色要好看,身体要健康。
倘若选出一个心机深沉、所求甚大的,便有了风险。
祝翾虽然不是管挑选驸马都尉的官员,但她是太子师,也需要维护皇室结构的稳定,沈员外从这个角度来劝说她,祝翾便有了几分在意。
沈员外又说:“而祝老您入过阁,又是太子的老师,地位尊崇,长久在外面做官,是信得过的官。只要您给我儿一封担保书,让我儿补上这个去京师的资格……”
祝翾听明白了,做出了一个让他闭嘴的手势,沈员外不敢讲话了,祝翾说:“我凭什么给你儿子做这个担保,对我有什么好处?你说了半天,都是你的片面之词,我连你家儿子长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说得倾国倾城的模样,我祝翾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什么样的美男子没有见过。
“自古父母都是越看自家孩子越顺眼的,我又没有见识过你家儿子的姿色,如何能做担保,万一是个歪瓜裂枣,我担保去京师进行复选,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添堵?你在这说得你儿子明珠蒙尘一般,要是模样真是绝世之貌,那我自然愿意做担保,要只是一般,你找我也没有用。”
沈员外立即站起来,说:“等的就是祝老您这一句,我儿子已经来了。”
祝翾怀疑地四处看了看,然后将视线投向沈员外身侧的男仆身上,这只是一个长相平庸的存在,祝翾指着他身侧的男仆,一脸“你最好别跟我开玩笑”的神色:“你可别告诉我,你身侧这位就是你那位长得十分漂亮的儿子乔装的?”
沈员外摆了摆手,忙澄清道:“不是,当然不是!”
“那你刚才说你家二公子已经来了,我也没看见在哪,莫不是鬼吧。”祝翾微微挑眉。
什么宝贝,藏着掖着的。祝翾在心底忍不住想。
沈员外告诉祝翾:“我家二郎还在外面的马车上,我马上请他进来,与大人一见。”
祝翾便点了点头,沈员外把她的胃口吊在这里了,她倒要看看这沈员外的儿子到底有多天人之姿。
不一会,沈家的仆役带进来了一个人,此人身型高挑,但头戴风帽,身着鹤氅,从头到尾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下半张半截脸,实在看不出是什么模样。
祝翾气笑了,到了她跟前,还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这一套,实在是可恶。
她刚想开口嘲讽个几句,那人便将风帽摘下,在祝翾跟前露出了一整张脸。
实在是很有冲击力的一张脸。
祝翾确实见过许多容貌足够美丽的男子,比如蔺回、比如元奉壹……
但这位沈家二郎是最直接的美貌,不需要通过“气质”再进行烘托,也不需要运用“气度”进行修饰,哪怕是再落魄无知的乞儿或者再粗俗肤浅的混混得了这张脸,只发挥出七八十分的功力也称得上“美貌至极”了
祝翾想起了一个典故,美男子卫玠的舅舅王武子也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世说新语》中形容王武子“俊爽有风姿”,可王武子却说在卫玠身侧自惭形秽,说“珠玉在侧,觉我形秽”,《晋书》中也说“与玠同游,冏若明珠之在侧,朗然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