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女_戴山青【完结+番外】(733)

  祝翾的脸上依旧留有忧惧之色,凌太月五十七了,会老会死,可她不能接受凌太月死的可能,连想都不敢往这方面想。

  从她出生起,凌太月的光辉就在照耀她,即便她不做官,但因为凌太月的存在,她一直在获益,她的路是皇帝开出来的,这不仅是君臣之间的知遇之恩,皇帝于她,不仅仅是要效忠的君主,更像是走在她前面的“前辈”。

  长公主、太女、皇帝……凌太月就该是永不坠落的日月,所以哪怕凌太月自己说自己死的可能,祝翾也听不得。

  可凌太月似乎一直有着一种不吉的焦虑,从她中年起,就总是冒出“时不我待”的感想,似乎凌太月觉得她随时随地都可能离去,皇帝都是怕死的,所以才会出现那么多求长生的皇帝,可是凌太月的生死焦虑不是因为不能长生。

  祝翾每每在此时都有种看不透皇帝的感觉,也许凌太月真的是天人,所以才总会在这样的时刻与她隔了一层隔膜。

  凌太月抓着祝翾的手,与祝翾对视,目光如炬,她问祝翾:“你知道这世界上最稳固的同盟是靠什么联结的?”

  祝翾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

  于是她听见凌太月很肯定地告诉她:“不是血缘,不是情分,也不是利益……是共同的理想与愿景,这样的人才是同志,才能联结这世界上最难破的同盟。

  “撄宁,我要做的事情只能我去做,我不会背弃你,你也不会背叛我,因为你我是改革的同志,是真正的同盟。

  “放心地信任朕吧,朕绝不会放弃朕的理想,所以这一趟我出来了,哪怕有万一,我也有舍身入局的觉悟。”

  祝翾已经是中年人了,她已经很少有热血沸腾的心情了,但凌太月的话让她重新拥有了这个感觉。

  祝翾眼眶微红,说:“翾何其有幸,能与陛下同行?”

  火车载着祝翾,又爆发出一声带有蒸汽的长鸣,就这样一路向前,继续轰鸣地奔赴向更新更新的新时代。

  第476章 番外月照大江流【弘徽往事·一】

  封禅的那一天,天气极好。

  嵩高为岳,峻极于天,祝翾站在峻极峰的封坛附近,听着黄钟大吕祭祀之乐,全然沉浸于嵩山的自然风光之中,不愧是万山之祖,当真有神山之姿。

  弘徽帝一袭玄色衮服,头戴天子冕,高大威武,长身而立,一览众山之小,祝翾也是一袭玄色的祭服,侍奉于皇帝左右。

  只见天线微张,光晕四漫,一轮红日在云海之上弥漫出轮廓,越来越清晰,日光越来越亮,天色大亮,弘徽帝沐浴着晨风,忽而问祝翾:“祝卿,朕今日所见之日轮也是万岁通天元年时的日轮吗?”

  万岁通天元年,是武周的第六年,是武则天当皇帝的第六年,也是这一年的腊月,武则天也坐着玉舆来到了嵩山的峻极峰,登封坛封禅。

  祝翾回答道:“这轮太阳自万岁通天元年经历了数十万次起落,才终于在峻极峰的山巅等到了第二位封禅的君主,山间之风无穷无尽,也是等了数十万次的日出日落,才终于在这里从则天皇帝那边拂过您的衣摆。

  “臣以为陛下今日所见之日轮便是当年之日轮,逝者如斯,山风不绝,日转不移,未尝往也,可谓之不朽,物不朽而待,只为陛下今日之所适。”

  祝翾刚说完,只见日光洒落于弘徽帝周身,弘徽帝的衮袍被照得流光溢彩,更显得皇帝宛若天人。

  皇帝朗然大笑,神采奕奕,曰:“善。”

  在庄严的编钟之乐里,皇帝缓步踏上祭坛,此时旭日当空,天气晴朗,弘徽帝祭祀了昊天上帝与后土,对着天地一一宣告自己的功业,然后为百姓祈福。

  弘徽帝诵读完祝文,便将用玉册金绳封好对天盟誓之词句,藏于石函之中,留在祭坛之上,天色如水洗,嵩山万丈升光华,从人皆高呼“万岁”。

  河南之后,便是山东,又是泰山祭祀,之后便是南直隶的应天,这一路竟然走了整整一年。

  封禅大礼之后,弘徽帝先是在河南嵩山之下立洗冤台,诏令天下,说自己顺应天命于此与百姓赐福,凡大越百姓若有委屈,皆可置洗冤台诉冤陈情,官吏不可阻拦,凡拦截百姓陈情者皆可诛,她弘徽帝要将恶官之血祭祀天地。

  此诏一出,河南与其邻省官场动荡,渐有百姓云集于嵩山洗冤台,弘徽帝除天子冠冕,一身布衣,从洗冤台而下,走入百姓之中,热情耐心地倾听百姓所说所诉,大到人命官司,小到邻里纠纷,皆请人记录下来,为保证记录到位,弘徽帝令本地嵩阳书院等学校的年轻学生们皆至洗冤台当办理登记的志愿者。

  之后派出大量使者去了解虚实,弘徽帝在嵩山洗冤台滞留了半年,办理了一万三千六十七条百姓所陈情之事,裁决了河南省及周边省份的大小官吏豪强地主无数,后世将此次洗冤台陈情谓之为“弘徽封禅清洗运动”,封禅陈情是表,其本质是为了师出有名,完成对弘徽新政中对立的利益集团的最后大清洗,令百姓陈情,百姓所冤,无非被官压迫,被吏强征,被豪强掠地,被巨商压榨劳力云云。

  弘徽帝借着嵩山封禅之名,招揽民心,为民诉冤,为的就是对她想清洗的对象进行猝不及防的重拳出击,拆散最后顽固不化的利益集团,才能重新进行资源分配,保护弘徽新政的改革果实。

  祝翾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忙得像狗一样,在外面的公务竟然比在京里还多,难怪弘徽帝出行带了这么多的班底,为的就是这次洗冤运动。

  在嵩山洗冤台下,弘徽帝无有不敢杀不敢罚之人,规模可以说得上是“血流成河”,百官震悚于皇帝性情之大变,怎么好好的皇帝,封禅完就变暴君了,有弘徽帝衬托,他们之前一直看不惯觉得激进跋扈的“恶鸷”祝翾也不恶了,多慈眉善目的首相啊,如此被皇帝信任,能不能帮咱们劝一劝弘徽帝呢,毕竟其他人是不太敢惹弘徽帝的。

  弘徽帝五十七了,南下封禅之后就有一种“活够了”的疯感,又集权专权至此,寻常官员哪里敢劝呢,只能托付与祝翾。

  祝翾劝了,微劝,因为她现在跟弘徽帝相比起来,挺善的。

  众人看她如菩萨,再也不是大家唾弃她是“鸟党之首”的时候了,祝翾不由想起出发时弘徽帝的预告——“朕这次要让诸臣知道,朕才是那把刚烈的刀,而祝卿是朕的刀鞘”……

  那时候她还寻思呢,她怎么会是刀鞘呢,她的定位不就是天子手中刀,拉仇恨的权臣,若是新政失败便是“清君侧”的“侧”吗?祝翾早有此觉悟,这也是她心甘情愿的,她将自己视之为改革之臣,自古改革之臣都没什么好下场,她早做好了准备,没有那个决心,她当这个首相就是尸位素餐。

  现在这个场面,祝翾也忍不住感慨,弘徽帝是真善啊,是真的不搞“被奸臣蛊惑”、“清君侧”找白手套的那一套,坦坦荡荡的,把仇恨全往自己身上拉,一把将祝翾这个改革首相护至身后,万一有人不满,打算弑君,弘徽帝也算是“以身入局”了,下一任皇帝想妥协都没有立场了,不然就是违背了孝心,天地不容。

  祝翾心情复杂,走场面劝了一下弘徽帝,弘徽帝表示:“革命是要流血的,流敌人的血自然是比流自己人的血要好。”

  弘徽帝整的动荡也自然影响到了京师,太子被留下监国一开始还挺高兴的,这是锻炼的机会,结果她发现原来这是给亲娘收拾后续烂摊子的工作,年近花甲的皇帝勇敢地在外面惹是生非,风华正茂的太子窝窝囊囊地在京师收拾残局。

  于是太子也上折子劝弘徽帝别太激进,仁善一点,这可戳了弘徽帝的肺管子,她天天操着“时不我待”的心,就是觉得太子不类她,不放心,如今的弘徽帝看凌游照更多是继承人的考量,自然是百般挑剔,女儿可以溺爱,储君却不能溺爱。

  于是太子在弘徽帝这里碰了一鼻子的灰,弘徽帝斥责太子不孝,踩着自己邀贤名,何为仁善,仁善的对象又是谁,这都搞不清楚,就敢上折子在政治上劝君王妥协,什么居心,是不是想造反,简直是岂有此理,辜负她的期望。

  这还是太子第一回公开被皇帝如此申斥,一向被母亲疼爱的太子也有点不知所措,皇帝所言所叙之中最伤她的便是那句“太子不类我”。

  凌游照怔怔坐着,无心处理案前公务,太子不类我,凌游照忽然想起了从前,那年母亲还是太女,祖父还活着,幼年的她在景山遇到刺杀,发了一场很危险的高热,病榻之前,她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她母亲说:“ 东宫可以承担失去皇孙的代价……”

  现在她又收到了“太子不类我”的申斥,母亲她从来对自己就是失望的吗?她这个继承人从来都没有让母亲满意过吗?她当太子的资格只剩下血脉了吗?

  太子的心情不妙,她很快收敛起情绪,重新翻看起奏章,她要证明给母亲看,她要比母亲做得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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